自那日与庄之行花园一晤,“金丝雀”三个字就像魔咒,在藏海脑子里盘旋不去。他对着静心斋那扇精美的雕花窗棂发呆,窗外天空湛蓝,偶有飞鸟掠过,自由自在。
他真的是金丝雀吗?
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新衣,摸了摸手边温润的紫檀木鱼,又想起庄芦隐递过来的那杯暖茶,披在他肩上的那件带着冷冽气息的大氅……
心里那点不甘和挣扎,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如果这是笼子,那这笼子未免太过温暖舒适,让他这只本该向往山林的“雀儿”,竟有些……乐不思蜀了。
“小师父,侯爷让您去书房一趟。”庄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藏海的胡思乱想。
藏海一个激灵,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现在对“去书房”这件事,心情极为复杂。既怕面对庄芦隐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又隐隐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书房里,庄芦隐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他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侧脸冷硬的线条,但不知为何,藏海竟从那背影里看出一丝……孤寂?
“侯爷。”藏海轻声唤道。
庄芦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藏海迟疑地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些。”庄芦隐道。
藏海只好又往前挪了两步。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指了指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校场:“看见了吗?那是本侯年轻时带兵操练的地方。”
藏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本侯半生戎马,见过的生死,比你念过的经文还多。”庄芦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杀人,或者被杀,在那片土地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藏海心头微震。他从未听庄芦隐提起过过去,此刻听着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着血腥的往事,竟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侯爷……”他不知该说什么。
庄芦隐转头看他,目光深邃:“藏海,你告诉本侯,佛法讲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那战场上的亡魂,是该度,还是该杀?”
又是一个刁钻的问题!
藏海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经文和师父的教诲,却发现任何标准答案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着庄芦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实的困惑,或者说,是一种寻求理解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权倾朝野、强势霸道的侯爷,内心深处,或许也有一片不为人知的荒原。
“我……小僧不知。”藏海低下头,老实承认自己的无力,“佛法无边,或许……亦有金刚怒目之时。小僧愚钝,参不透这其中的奥义。”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庄芦隐,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真诚:“但小僧觉得,侯爷能从那片杀伐之地走出来,心中仍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慈悲。”
比如,对他这只微不足道的小沙弥,那近乎蛮横,却又细致入微的“照顾”。
庄芦隐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看着藏海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那里面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理解(哪怕是误解),心头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和……愉悦?
“藏海啊藏海,”他抬手,这次没有捏他的下巴,而是轻轻拂过他光洁的头顶,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这小脑袋里,倒也不全是经文。”
藏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浑身一僵,头顶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样,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也失了章法。
“侯、侯爷……”他声音都在发颤,想躲,脚下却像生了根。
庄芦隐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他转身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平常:“今日不讲经了,陪本侯手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