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许久。

赵秉文看着庄芦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势在必得，心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了解庄芦隐，此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更何况，这次他认定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芦隐，稚奴……他并非寻常物件，更非笼中雀鸟。他性子跳脱，向往自由，还足够聪明，你强留他在此，以这等尴尬身份，可知他心中是否情愿？若他日他知晓一切，又当如何自处？”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为外甥争取一份应有的尊重。

庄芦隐神色不变，目光却愈发深邃：“正因他不是物件，不是雀鸟，我才更不能放。”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在蒯铎和你的庇护下，或许能安稳一生，但那份灵性，那份胆魄，终将被世俗规矩磨平。在这里，至少在我眼前，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显露他真正的才华。”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至于他是否情愿……秉文，你觉得一个能为了表妹甘冒奇险、替嫁冲喜的少年，会是一个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吗？他若真不愿，自有他的法子。而他至今仍留在这里，甚至……乐在其中地修缮那座亭子，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赵秉文默然。他不得不承认，庄芦隐看得透彻。藏海那孩子，确实不是被动承受的性子。他在侯府的这些作为，与其说是被困，不如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立足之地，甚至……乐此不疲。

“至于身份，”庄芦隐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在这平津侯府，我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外面的风风雨雨，自有我去挡。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便好。”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承诺。赵秉文看着老友，知道他这是将藏海彻底划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置喙，也不容任何人伤害。

话已至此，赵秉文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如此……望你善待他。稚奴虽非我亲生，但我视若己出。若他日他受了委屈，我赵秉文第一个不答应。”

这便是默许，也是警告。

庄芦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许多话无需言明。一场本该是“解救”外甥的会面，竟演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托付”。

“好了，公事谈完，也该去看看‘女儿’了。”赵秉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上了符合他“岳父”身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庄芦隐也起身相陪。

偏厅里，藏海正坐立不安地等着。见庄芦隐和赵秉文一同进来，连忙起身。

赵秉文走上前，扮演着慈父的角色，拉着藏海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语气充满了“关切”：“桐儿，在侯府一切可还习惯？侯爷待你可好？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告诉为父。”

藏海被舅舅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劳父亲挂心，女儿一切安好，侯爷……待女儿极好。”他说这话时，忍不住偷偷瞥了庄芦隐一眼，恰好撞上对方含笑的目光，顿时耳根一热，慌忙低下头。

赵秉文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了然。他拍了拍藏海的手背，温言道：“那就好，那就好。看到你与侯爷相处和睦，为父也就放心了。你好生在此侍奉侯爷，家中一切有我，不必挂念。”

这话听在藏海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