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藏海而言,漫长如年。
身下的软榻远不如侯爷的拔步床舒适,硌得他浑身不自在。更要命的是心理上的煎熬,背后不远处就是那个危险源,他连翻身都不敢太大动作,生怕惊动了对方,又引来什么“伺候”的差事。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仿佛刚闭上眼没多久,窗外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天光未亮,但侯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藏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整齐,头发有没有散乱。确认伪装无误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偷偷望向拔步床。
庄芦隐似乎还在沉睡,面容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比昨夜柔和了些,但眉宇间的威严依旧。藏海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是继续装睡,还是主动起来表现一下“贤惠”?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询问:“侯爷,夫人,可要起身了?”
床上的庄芦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几乎是醒来的瞬间,他那锐利的目光便下意识地扫向四周,最后落在了窗边软榻上那个明显僵硬了一瞬的身影上。
“进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房门被推开,两名端着铜盆、毛巾等洗漱用品的侍女低着头走了进来。她们训练有素,不敢乱看,但眼角余光瞥见睡在软榻上的新夫人时,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诧异。
藏海硬着头皮坐起身,学着女子柔婉的姿态,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细声细气道:“侯爷醒了?妾身伺候您洗漱。”
他心里盘算着,这种端茶送水的活,总比宽衣解带容易蒙混过去。
然而,他刚站起身,庄芦隐却摆了摆手,对侍女道:“先伺候夫人。”
藏海一愣:“不,侯爷,还是您先……”
“无妨。”庄芦隐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本侯病体未愈,动作慢些。夫人不必谦让。”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藏海无法,只得在侍女的服侍下先行洗漱。整个过程他如坐针毡,总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洗脸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耳后、脖颈这些容易暴露肤质差异的地方;梳头时,更是拒绝了侍女复杂的发髻提议,只让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素簪固定,尽量减少触碰。
好不容易捱到自己洗漱完毕,藏海转过身,准备履行“妻子”的职责。他端起另一盆温水,走到床边,将布巾浸湿拧干,递向庄芦隐:“侯爷,请净面。”
庄芦隐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忽然问道:“夫人在家中,可曾伺候过父母晨起?”
藏海心里一紧,面上维持着镇定:“母亲去的早,父亲……多是仆役伺候。”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母亲早逝的是赵桐儿,真的是他父亲蒯铎生活自理能力颇强,且他性子跳脱,他爹也不敢让他伺候,怕被气死。
庄芦隐点了点头,这才接过布巾,自己擦脸。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藏海在一旁看着,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老男人虽然醒了,但体力确实不济,能自己动手就好。
洗漱完毕,早膳也被送了进来,精致小巧的碟碗摆满了外间的圆桌。
藏海扶着庄芦隐在外间坐下。看着满桌清淡却香气扑鼻的粥点小菜,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昨天折腾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庄芦隐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拿起银箸。
藏海站在他身侧,按照规矩,他这“新妇”应该站着布菜伺候。他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虾饺,咽了口口水,认命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只,准备放到庄芦隐面前的碟子里。
就在这时,庄芦隐却忽然抬手,用筷子轻轻挡了一下他的动作。
藏海手一抖,虾饺差点掉桌上。
“坐下,一起吃。”庄芦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啊?”藏海懵了。这不合规矩吧?新妇入门,尤其还是冲喜的,哪有资格和侯爷平起平坐用膳?
“本侯不喜用膳时有人站着。”庄芦隐看了他一眼,“坐下。”
藏海犹豫了一下,见庄芦隐态度坚决,只好忐忑地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
“不必拘束,用吧。”庄芦隐说完,便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喝起粥来。
藏海看着近在咫尺的美食,又看了看对面慢条斯理用膳的庄芦隐,挣扎片刻,最终还是饥饿战胜了理智。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先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白粥,见庄芦隐没什么反应,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开始向那些精致的点心伸出“魔爪”。
他吃得专注,没注意到对面庄芦隐偶尔投来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这“夫人”用膳的仪态……算不上粗鲁,但也绝称不上优雅,速度甚至有点快,腮帮子偶尔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