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藏海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能清晰地看到庄芦隐苍白脸上细微的汗珠,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惊艳?
不不不,一定是错觉!是烛光太晃眼!
庄芦隐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仅剩三步之遥。他身上还带着病中特有的淡淡药味,混合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氛围。
“怎么?本侯醒来,夫人似乎……并不欣喜?”庄芦隐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活了四十多年,识人无数,眼前这“新夫人”的反应,可不像个寻常待嫁的闺秀。那眼神里的灵动和慌乱,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懊恼?有趣。
藏海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对,他现在是“赵桐儿”,是柔弱无助的新嫁娘!
他立刻低下头,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表妹害羞时的样子,捏着嗓子,用尽可能细弱的声音道:“侯、侯爷洪福齐天,能够醒来,妾身……妾身自然是欢喜的。”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毅力才忍住没破音。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一出,庄芦隐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鲜活灵秀,与此刻这故作娇怯的声音,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戳破,只是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抬起头来。”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
藏海心里骂了一万句,却不得不依言微微抬头,但眼神依旧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庄芦隐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皮肤是真得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鼻梁挺翘,唇形……嗯,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似乎少了些柔媚,多了分英气。尤其是那截露在嫁衣外的脖颈,修长白皙,喉结……嗯?
庄芦隐的目光在藏海那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依旧能分辨的喉结上停顿了一瞬。
藏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停留,心中警铃瞬间拉到最高!他下意识想缩脖子,又硬生生忍住,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刮得他喉咙发紧。
完了完了,要被发现了!欺君之罪!抄家灭门!
就在藏海几乎要控制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时,庄芦隐却缓缓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抬手,似乎想碰触一下“新娘”的脸颊。
藏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格挡开那只手。
但庄芦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转而指向一旁的圆桌,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本侯刚醒,体虚无力,夫人……扶我过去坐下可好?”
藏海:“……” 你刚才推开侍卫走过来的时候可没见体虚无力!
他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住庄芦隐的手臂。
入手是坚硬的臂骨和紧绷的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藏海心中暗惊,这老男人,病了这么久,底子居然还这么好?
庄芦隐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藏海身上。藏海咬紧牙关,稳住下盘,才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带倒。他扶着庄芦隐,一步步挪到桌边的梨花木圆凳上坐下。
短短几步路,藏海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
庄芦隐坐下后,似乎真的耗尽了力气,靠在桌沿,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却依旧锁在藏海身上。
“夫人……似乎力气不小。”他淡淡开口。
藏海心里咯噔一下,干笑道:“妾身……在家中时,偶尔也习些强身健体的把式。” 事实上他筋骨松软,根本不曾习武,这纯粹是平时挖地道练出来的力气。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完了,又露馅一个!
庄芦隐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桌上合卺酒,又看向藏海:“按礼,该饮合卺酒。”
藏海头皮一炸!喝酒?万一喝多了露馅更多怎么办?而且跟个老男人喝交杯酒……光想想就一阵恶寒。
“侯爷,您刚醒,身体虚弱,不宜饮酒。”藏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关切,“不若……以茶代酒?”
庄芦隐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就在藏海快要扛不住这压力时,庄芦隐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藏海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倒茶,借此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他背对着庄芦隐,飞快地调整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必须冷静!
倒好两杯茶,他转身,将其中一杯恭敬地递给庄芦隐。
庄芦隐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藏海的手指。
藏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茶杯差点脱手。
庄芦隐稳稳地端住自己的杯子,看着藏海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藏海硬着头皮,也举起杯子。
两人手臂交缠,完成了这个极其别扭的“以茶代酒”合卺礼。
放下茶杯,气氛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庄芦隐似乎真的累了,他单手支额,靠在桌上,闭目养神。但藏海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