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风波看似被庄芦隐压了下去,但暗流已然涌动。藏海心知肚明,自己算是正式成了大少爷庄之甫的眼中钉。
不过他并不十分畏惧。庄之甫此人,骄纵有余,城府不足,喜怒皆形于色,反倒容易应对。真正需要他在意的,是庄芦隐的态度。
自那日后,庄芦隐来书房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是处理公务,有时却只是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偶尔抬眼看看正在伏案书写或整理文件的藏海,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这种沉默的陪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藏海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习惯了,只当他不存在,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日,庄芦隐收到一份紧急军报,北边局势骤然紧张。他召集幕僚在议事厅商讨至深夜,回到书房时,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戾气。
藏海正准备离开,见他进来,脸色不佳,便默默地去沏了杯浓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庄芦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没去碰那杯茶。书房里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你说,”庄芦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这世上之人,为何总是不知满足?给了权势,想要更多;给了钱财,又觊觎地盘。永无休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的宣泄。藏海站在一旁,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因为恐惧。”
庄芦隐睁开眼,看向他:“恐惧?”
“是。”藏海目光平静,“恐惧失去已有的一切,恐惧被人超越,恐惧在乱世中无法立足。拥有的越多,恐惧便越甚,故而想要攫取更多,以求心安。”
庄芦隐怔住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听惯了阿谀奉承或慷慨陈词,却从未有人从这样一个角度,如此平静地剖析他和他那些对手、盟友的心态。
恐惧。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某个紧闭的匣子。他想起自己当年从一个小兵爬到现在的位置,何尝不是踩着无数的尸骨,怀着对贫穷、对卑微、对死亡的巨大恐惧,一步步挣扎上来的?
如今他权势煊赫,那份恐惧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只是被权势包裹着,伪装成了野心和猜忌。
他看着藏海,青年站在灯下,身形清瘦,面容平静,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在这一刻,庄芦隐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绷紧、彰显威严的大帅,而只是一个……同样会被恐惧困扰的普通人。
这种陌生的、卸下重负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不怕我吗?”
藏海微微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大帅手握重权,生杀予夺,说不怕是假的。”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庄芦隐,语气坦然:“但比起害怕,我更想知道,大帅为何独独对我……另眼相看?”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与其整日猜测防备,不如直接探问。他需要知道庄芦隐的“兴趣”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