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昔日醉心营造的藏海,因着一手精妙绝伦的水利规划与工部亟需的革新技艺,被陛下特旨简拔,入了工部水部司。
初时,朝堂之上,众人皆知这位年纪轻轻的蒯郎中是平津侯心尖上的人。目光各异,有探究,有好奇,更多的,是碍于庄芦隐那冷硬手段与赫赫权势而强压下去的鄙夷与非议。无人敢当面说些什么难听话,但那若有似无的打量、客气却疏离的态度,以及背后隐约的窃窃私语,都如同无形的细针,密密地扎在周围。
庄芦隐看在眼里,眸色时常冰冷,几次欲发作,都被藏海不动声色地按下了。
“何必与庸人计较。”藏海只是淡淡一句,便又埋首于他那永远也看不完的河道舆图与工事案牍。他清冷的眉宇间并无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当然可以依着庄芦隐的势打压这些语人是非之徒,可他也清楚,这只能压下一时,岂能压下一世!终究他得靠自己的真本事,在这朝堂之上,挣得一席之地,也让那些人看看,他蒯藏海,值得庄芦隐那般倾心相待。
于是,众人便见这位蒯郎中,如同他手中那些精密的机关一般,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他提出的漕运改良方案,巧借水力,省时省力;他督建的几处关键水坝堤防,结构新颖,固若金汤;甚至面对老资历上官的刁难质疑,他也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其学识之广博,见解之精辟,令人侧目。
他学着其父蒯铎一般,从不参与党争,不结党营私,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将事情做到极致。渐渐地,那些异样的目光变了。鄙夷被惊叹取代,非议化作了钦佩。同僚们开始真心实意地称他一声“蒯大人”,上官也对他倚重有加。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原以为不过是侯爷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没想到竟是只真凤凰!”“可不是?瞧那治水的手腕,那营造的巧思,咱们工部这些年,何曾有过这般人物?”“说来……平津侯倒是好眼光,也好福气……”
也不知是从谁开始,风向又悄然一转,竟开始有人为藏海“抱不平”:
“蒯大人这般风姿,这般才学,配平津侯那等……煞神,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听闻侯爷性子冷硬,手段酷烈,年纪还大,底下那还有与蒯大人年纪仿佛的两个儿子……蒯大人这般清雅人物,在他身边,岂不委屈?”
“唉,真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啊!”
这议论不知怎的,就飘进了庄芦隐的耳朵里。
是夜,平津侯府书房。
庄芦隐沉着脸,将一份公文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侍立的庄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侯爷今日下朝回来,脸色就黑得像锅底,显然是听到了那些不堪的流言。
藏海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庄芦隐负手立于窗前,周身气压低沉的背影。
“怎么了?”藏海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他身边。
庄芦隐转过身,黑眸中压抑着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盯着藏海清隽出尘的脸,闷声道:“外面那些人,说你是鲜花,本侯是牛粪。”
藏海先是一怔,随即看着庄芦隐那副难得吃瘪、如同被抢了心爱玩具般气闷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如同春雪初融,清冷尽散,眉眼弯起,带着几分难得的狡黠与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