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大笑起来:“神了!藏监正莫非真能掐会算?我今日确是只顾着跑马,一箭未发!”他觉得这位年轻监正有趣极了,不像个官员,倒像个妙人。
藏海微笑不语。
自那日后,庄之行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隔三差五就往钦天监跑。起初是借着询问星象历法的由头,后来干脆就是来找藏海。他发现藏海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无半分倨傲,尤其谈起天文地理、机关营造时,眼中那种专注与神采,极为吸引人。
而藏海也对这位“不务正业”的小侯爷颇感意外。庄之行虽不爱读书,却极聪明,对新鲜事物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极强的动手能力。藏海演示如何校准仪器的微妙手感,他看几遍便能模仿个七八成;藏海讲解星宿运行之理,他虽记不住那些复杂名目,却能提出些天马行空却偶有灵光的问题。
有时藏海伏案绘制星图或计算历法,庄之行也不打扰,就自个儿在院子里琢磨那些辅助仪器,甚至能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夕阳西下,他会拉上忙完的藏海:“藏海,别忙了!走,我知道新开了一家酒肆,羊肉极好,我请你!”
藏海往往无奈,却也多由着他去。他自幼沉浸学问,师兄弟虽多,长大后无一不为之内敛,庄之行这般赤诚热烈、毫无机心的接近,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怀念。
一次,庄之行见藏海为调整一个大型圭表焦头烂额,几个工匠都不得法。他围着那圭表转了几圈,忽道:“藏兄,你这底下基石是不是有点歪?我看着好像这边缝宽点?”他常玩马鞍、弓弩,对这些细微的平衡差异有种野路子般的直觉。
藏海一怔,仔细勘验,果然发现一处极隐蔽的基础沉降。问题迎刃而解。他看向一脸“快夸我”的庄之行,不禁失笑:“之行兄果然……目光如炬。”
庄之行得意洋洋:“那是!别以为我只懂跑马喝酒!”
秋去冬来,银杏叶落尽,覆上一层薄雪。庄之行揣着新得的手炉来找藏海,非要塞给他:“你们这地方阴冷,抱着这个暖和。这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
藏海推拒不过,只得接过。手炉暖意融融,一直熨帖到心里。
他看着身旁搓着手哈着白气、笑嘻嘻说着市井趣闻的庄之行,忽然觉得,这规整严谨、常与冰冷星辰打交道的钦天监,似乎也因为此人的到来,变得生动温热了许多。
或许,君子之交,亦能如此简单。不论门第,不涉利益,只因投契,便可共赏一片星空,同饮一壶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