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该怎么办？”林柳歌灰头土脸地冲上甲板，他刚刚拼尽全力，才将惊恐万分的祝沁雪和坚持要留在第一线指挥的老赵强行送上了这艘唯一的希望之舟。为了躲避四处蔓延的黑水，他几乎用尽了在这座城市生活几十年积累的全部生存智慧。

此刻，在甲板船头，祝柊清正静静站立，仰头望着悬浮于半空、以神力支撑着这艘“诺亚方舟”的季怀允。他紧闭着双眼，眉峰紧锁，显然正进行着极其艰难的抉择。船上的噪声嘈杂而混乱，哭泣、祈祷、呼喊不绝于耳，所有的命运，仿佛都系于他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祝柊清睁开双眼，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柳歌耳中，“阿允虽然是[慈爱]的化身，但他不是完全体，而且面对如此规模、近乎无穷无尽的[空无]之力，他也支撑不了太久。神父的力量不可能凭空增长到这种地步——他对[空无]的控制根本不够完美，能造成这么大的灾害，他绝不可能仅仅躲在某个异空间里远程操控。他本人，一定就在这里，就在这片黑海的某处！小爱！”他朝空中喊道。

原本正在帮助季怀允稳定船体的小爱闻声匆匆落下。“干啥？”

“跟我走，去找花时卿！只有阻止他，才能从根本上阻止黑水上涨！否则你爹迟早被活活累死，快点！”

“喔喔！好！”小爱一听事关季怀允的安危，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临走前，祝柊清快速对林柳歌交代：“想办法联系宋臻，让他尽快赶来支援。甲板上，让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帮忙维持秩序，照顾伤员，别再让恐慌蔓延。恒晴那边估计也忙得不可开交，你多留意照应一下。”

“好的清哥！你放心！”接收到明确的指令，林柳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转身重新投入混乱的人群中。很快，三道身影悄然离开了这艘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诺亚方舟”，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海域之上，此刻，也无人有余暇去关注他们的去向了。

在一片相对“平静”的黑色海面上，诡异矗立着五道身影——或者说，是四个人，加上一个被高高悬挂起来的、已然失去生机的人。

宋以春抱着臂，远远站在一边，闭目假寐，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花尘故则沉默地看着半空中那具凄惨的尸体，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选择了加入宋以春的“清净”行列。

“唔呕……”被黑水贯穿腹部、高高悬挂在半空的，正是贺灵淼。她早已失去了生命体征，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没有流血，因为伤口边缘已被同化为粘稠的黑色。黑水正不断地从她的七窍中溢出，双眼已被黏连的黑色物质覆盖，嘴巴如同坏掉的人造喷泉，间歇性地涌出股股黑水。

她的死相极其凄惨，原本漂亮妩媚的脸蛋也变得坑坑洼洼，只能勉强辨认出昔日的轮廓。

花时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束缚着贺灵淼的黑水骤然松开，那具残破的躯体便直挺挺地坠落下方的黑水中，粘稠的黑色浪花轻轻一卷，便将她彻底吞噬，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旁的贺晓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怯生生地看向花时卿，对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果然，还是直接汲取生命能量更实际一些。”花时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他看向贺晓沐，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她犯了一个错误，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大人……”贺晓沐回答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怕步了妹妹的后尘。

“活着。”花时卿低头凝视着在自己指尖流转的黑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敬。人的最终归宿本就是[空无]的一部分，我们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空无]所影响，我们的行动，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思想……当生命终结，归于虚无之后，这一切也终将成为[空无]的养分。我们终其一生，其实都在奔向祂。”这番扭曲的言论让贺晓沐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只能惶恐地点头。

另一边，一直闭着眼的花尘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空无]，就是我们期苑信奉的母神，亦是全人类的母神。”花时卿继续用他那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说道。

“所以，执着于活着，便是对[空无]，对死亡本身的大不敬。”花时卿微笑着，向贺晓沐伸出手。此刻，在她眼中，这个她曾无比爱慕的男人，化作了伊甸园中诱惑夏娃的毒蛇，潘多拉手中即将开启的魔盒，充满了致命的危险，却又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你的人生是谁赐予的？你的力量，又是谁赋予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贺晓沐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迷茫，仿佛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与她曾经引诱过的那些猎物别无二致，“是神父大人您……”

“那么，你愿意为了我，为了伟大的[空无]，献出你的一切，做出最终的贡献吗？”

“我……我愿意——愿——呕！”

贺晓沐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喷涌而出的黑水。她感到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烧灼般剧痛，身体陡然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刚刚吐出去的，就是她已被溶解的内脏。“神……神父……大人……”她艰难地抬起手，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

花时卿依旧维持着那副悲悯又疯狂的笑脸，静静地看着贺晓沐美丽的眼眸因痛苦和愤怒而圆睁，看着她全身的毛孔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最终，她也如同贺灵淼一样，彻底消融于脚下的黑水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花时卿胸口处，那枚维系着他生命的人造心脏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随即恢复平静。

宋以春终于舍得睁开眼，淡漠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空荡了不少的“水面”。花时卿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黑气渲染得灰蒙蒙的天穹，仿佛在感应着什么。“虽然比预定的时间稍稍早了一些，但……有些恼人的虫子，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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