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不先解释一下,你是在拿一个活生生的九岁小孩做实验吗?”花时卿语气冰冷,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他从实验室里顺手带走的一份报告副本。花时音一把将报告抢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我的好姐姐,那孩子前一年刚遭遇S市那场诡异的大地震,成了孤儿被送到B市,你现在还要用他做这些非人的实验——你口口声声说救人,你现在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花时卿稳稳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无所畏惧,并且自信已经掌握了足以交易的筹码。
“我是在救人。”花时音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S市大地震太过异常,一个根本不在主要板块交界处的地方,怎么可能突然爆发那种毁灭性的世界级地震?他体内那股[空无]的力量就是关键!如果不研究它、理解它、进而控制它,小清怎么办?这个世界上其他可能被卷入的普通人又该怎么办?!”
“那你……”花时卿还想反驳。
“你既然看过这本报告,我就默认我其他的核心报告你也都看过了。”花时音挥了挥手中的文件,打断了他,“‘慈爱神明的一瞥,可以使人在濒死阶段复活并获得异能’——这个核心假设,你信不信?”
花时卿沉默了,只是定定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你不信也没关系,我信。”花时音语气斩钉截铁,“那些报告里记载的,都是我亲自走访调查的、被[慈爱]力量救活的人的案例,以及历史上与之相关的传说记载。虽然像‘[阿加佩]的银河’这类传说存在一定的偶然性和演绎成分,但这至少表明,有一部分人确实因为这种超越理解的力量而获救重生,而那些随之觉醒的异能,如果引导得当,未尝不能为社会带来突破性的贡献。”
太天真了。
花时卿在心里冷笑,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超出常人掌控的异能一旦被公之于众,所带来的绝不会是进步,而是彻底的混乱与恐慌,现有的一切秩序都将土崩瓦解。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撕破这令人窒息的、被忽视的现状,想要所有人的目光,敬畏的、恐惧的、崇拜的,都重新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信。”花时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混杂着担忧与妥协的表情,“但是,[空无]的力量太过危险,你一个人秘密进行实验,无人从旁协助,而且那个九岁的孩子……我实在不放心。”
“你担心小清?”花时音怀疑地打量着弟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我也是他舅舅,为什么不可以?”花时卿虽然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这在了解他的花时音看来,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示弱和关心了。
“……好吧。”花时音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你可以参与进来。”但她立刻与他约法三章,“关于异能,特别是[空无]和[慈爱]的存在,目前知情人仅限于你我,小清他自己一知半解,你也不要跟他多说这些——除此之外,对任何人,坚决保密。”
“当然。”花时卿当时是这么爽快答应的,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
然而,他转身就利用自己新获得的部分权限和资源,秘密收养了一个比祝柊清大一岁、性格孤僻阴沉、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小男孩。
他亲自教导他生物知识,引导他研究人体潜能的奥秘,并在进行有关[空无]的禁忌实验时,会让这个养子偷偷躲在绝对安全的角落里观察。
他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花尘故。
祝柊清其实从第一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总是在暗处窥探的“小哥哥”,他本能地觉得对方注视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害怕自己失控时被观察的样子,因此总是不太乐意往那个方向看。
某天,实验室里意外地只剩下花尘故和正在玻璃房内进行常规监测的祝柊清。花尘故像往常一样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时,却被祝柊清叫住了。
“小哥哥,小哥哥!你别走哇!”祝柊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带着孩子气的热情。
按照花时卿的严厉告诫,花尘故是不被允许与任何人,尤其是祝柊清,产生任何交集的,他应该立刻跑开。然而,望着被隔离在四方玻璃内、被柔和的小暖灯笼罩着的小男孩,那双露出来的右眼里充满了纯粹的期待,花尘故的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别走哇,过来和我说说话呗。”祝柊清朝他用力地挥手。于是,在一种莫名的引力驱使下,花尘故一步步走了过去。等他猛然惊觉自己违背了花时卿的命令时,他已经和祝柊清隔着那块坚不可摧的玻璃,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小哥哥,你是舅舅的孩子吗?”脱离了实验状态的祝柊清总是显得兴高采烈——尽管花时音总提醒他要学会控制情绪,避免剧烈波动。
“不是,”花尘故的回答像机械般缺乏起伏,“我是被收养的。”
“哇,那你和我一样耶,我也是妈妈捡来的!你多大哇?”
“十岁。”
“哦,那你确实是我的小哥哥。”祝柊清笑着点头,那笑容过于灿烂,在花尘故看来,就像一只被拧足了发条、活力四射的小兔子——太活泼,太耀眼了。
“你也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科学家,将来拯救世界吗?”
“……不,”花尘故沉默了一下,低声回答,“我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他口中的父亲,自然是花时卿。
那一次,他们不知不觉聊了很久,内容琐碎而天真,仿佛要把这辈子里属于孩童的那份简单对话都在这一次说完。
大部分时间,都是花尘故在安静地注视着祝柊清,这与花时卿带着恨意与嫉妒注视花时音不同,他的目光里更多是探究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好奇。
“有人来了,你快走。”祝柊清的耳朵很灵,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熟悉脚步声,连忙催促花尘故离开。然而,他们谁都未曾料到,这竟是此后十几年漫长时光里,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带着些许温情的交谈。
花尘故最终还是被花时卿发现了这次逾矩的接触,他遭到了严厉的斥责,并被罚背诵当天所有的实验报告,要求一字不差。
自此之后,花尘故更加严格地遵守着命令,只是远远地、如同观察一个特殊样本般望着祝柊清。看他如何独自走进那间透明的牢笼,看他如何被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扰得情绪失控、几近被[空无]完全占据,也看他如何在实验结束后,被花时音用一颗小小的糖果就轻易哄好,恢复成那个乖巧的模样。
他对祝柊清,谈不上什么兄弟间的亲情,也没有继承花时卿那种刻骨的恨意。在他早期的认知里,他们不过都是被花家收养的过客,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无需对彼此投入任何多余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花尘故被花时卿匆匆带走,并被告知不必再去实验室。他看着养父手中那团如有生命般蠕动、散发着不祥黑气的“黑水”,深知这便是[空无]力量的一部分实体化显现。
他们彻底脱离了花家,花时卿利用初步掌控的[空无]之力制造了假死脱身的戏码,并卷走了花时音大部分明面上的研究成果。但后来花尘故才逐渐知晓,花时音早已有所防备,她将真正核心的研究资料、以及她所有的积蓄,都秘密留给了当时尚且年少的祝柊清,当年花时卿不惜背叛亲情偷走的,不过是一堆经过精心伪装、价值有限的垃圾。
恼羞成怒的花时卿,依靠着窃取来的微弱力量和那份偏执的野心,开始召集各路亡命之徒,将[空无]的力量碎片分赐给他们,让他们也获得超乎常人的能力,组建了一个名为“期苑”的组织——一个聚集着丑恶鬼魂的畸形花园。
他戴上了象征身份与隐匿的鬼面,自封为“神父”。
后来,当花时卿确切得知花时音竟留了如此致命的后手,气得几乎发狂,一度想亲自去了结她的性命。但那时,花时音也已罹患肝癌,生命进入倒计时。于是,花时卿改变了主意,他更乐意冷眼旁观她在与他相同的病痛中缓慢而痛苦地消亡。
他依靠着[空无]的力量延续着生命,野心也日益膨胀,最终目标便是完全掌控这股力量,成就神位,获得永生,让全世界都不得不仰望他,这个曾经被忽视的“陪衬”。
而花尘故,作为他的养子,作为他研究[空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助手与可能的牺牲品,也戴上了他的面具,成为了“叁”。
叙述到此,祝柊清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数十年的沉重过往都一并呼出。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回首那漫漫长夜般的往事,用一句总结为这段错综复杂的恩怨划上了暂时的休止符:
“所以,花时卿就是神父,而花尘故,就是‘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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