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翻搅着无处宣泄的怒意,与绝望。
她踉跄着冲到窗边,仿佛那里才有活命的空气,猛地用力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
“呼——!”
深秋带着寒意的夜风猛地灌入,吹得案头散落的书页哗啦啦作响,也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她煞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然而,这风却吹不散心头一丝一毫的燥郁与冰冷。
“拿酒来!” 沈清弦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颓然与决绝。
“要最烈的烧春!”
与此同时,静心苑汤池内。
温泉水滑,蒸汽氤氲如雾。
各色新鲜花瓣漂浮在清澈的水面上,散发出沁人的芬芳。
萧华棠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汉白玉池壁上,闭着双眸,湿漉漉的乌黑长发贴在颈侧和光滑的肩头。
水汽将她白皙的肌肤蒸腾出淡淡的粉晕。
贴身宫女锦书跪坐在池边,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谨慎地禀报着沈清弦回府后的一举一动:
“……将军回府后,直奔主院方向,经过花厅时,看见了桌上那柄乌孙短刀……
她停留了片刻,脸色……非常难看,似乎……极为动怒。
随后,便直接回了东院暖阁,没有片刻停留。”
锦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东院伺候的小安子传来话,将军……独自一人,要了整整两坛烧春。”
池水中的萧华棠,长长的睫毛在氤氲水汽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或锐利,只剩下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翻涌。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臂,随意地挥了挥,示意锦书退下。
偌大的汤池只剩下她一人。
萧华棠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锁骨线。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
她当然猜到了沈清弦看到那柄刀时的反应。
那刀,确实是她故意放在花厅显眼处的。
金晶在安王妃的寿宴上千方百计地想要塞给她,言辞恳切,眼神殷切。
她没有明确接受,只是用一种无可无不可、略带好奇的姿态,说了一句:“此刀形制倒也别致。”
金晶便如获至宝,立刻奉上,恳请她带回府中“赏玩”。
她顺水推舟,带了回来,本意就是明日一早便遣人原封不动地送回驿馆。
她就是在试探。
试探沈清弦的底线,试探她的在意程度,更是在……报复!
报复她在麟德殿上,面对皇兄那诛心提议时,那令人心碎的沉默与退缩。
报复她至今仍像只受惊的蚌壳,死死闭合着心扉,不肯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一句不顾一切的承诺,一个能让她安心去对抗整个世界的未来。
萧华棠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幼稚,甚至……危险。
是在玩火。
可就在方才,当锦书清晰地描述了沈清弦看到短刀时的暴怒反应,听到她独自在东院借那穿肠烧酒浇愁的消息时,心中除了那一丝隐秘的计划得逞的、带着扭曲快意的微光闪过。
更多的,却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密密麻麻的心疼与苦涩。
她逼她,用流言,用金晶,用这柄刺眼的刀……可她何尝不是在逼自己?
她不顾长公主的矜持与骄傲,近乎卑微地、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足以让她抛开所有顾虑、赌上一切去守护这份情意。
她也不过是想要一个来自沈清弦的,清晰而坚定的答案!
温热的池水也无法温暖指尖的微凉。
萧华棠抬起手,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间滑落,滴落池面,激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沈清弦……” 她将脸埋入温水中片刻,再抬起头时,水珠沿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声喃喃,声音飘散在氤氲的水汽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无助:“你究竟……还要让我等多久?”
东院暖阁内,浓烈的酒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
沈清弦不知道自己灌下了多少杯那号称最烈的烧春。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试图麻痹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
但酒精非但没有浇灭心头的野火,反而如同最劣质的助燃剂,让那头名为“嫉妒”的野兽彻底挣脱了枷锁,在她胸腔内疯狂咆哮、冲撞。
眼前晃动的,不再是军营的沙盘或奏报,而是重叠交织令人心痛的画面碎片。
萧华棠在百花丛中对着金晶巧笑嫣然,金晶献上那柄宝石短刀时,萧华棠伸出戴着红宝石护甲的纤手。
流言里那些“相谈甚欢”、“十分赞赏”的字眼,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耳边轰鸣的,也不再是战场的号角,而是那些嗡嗡作响充满暗示与恶意的流言蜚语,以及金晶那得意忘形的笑声!
她不能再忍受了……
无论是那柄如同眼中钉、肉中刺般存在的乌孙短刀,还是那个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的乌孙太子金晶,抑或……
是那个懦弱无比、连自己心意都不敢坦承、只会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的废物!
一股混杂着浓烈酒意、滔天怒意和被逼到绝境后破罐破摔的蛮横冲动,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理智的高塔在酒精与嫉妒的双重冲击下,轰然倒塌!
“哐当!”
她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脚边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坛。
沉重的陶坛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残余的酒液,溅湿了她的袍角和靴子。
沈清弦看也不看,身体因酒意和愤怒而微微摇晃。
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那浓重的酒气和眼底猩红的偏执。
她要去问个明白!
今夜,她不要再清醒,不要再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