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天气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树枝上结着薄薄的冰,盼秋每天依旧规律地往返于实验楼和公寓之间。
一切都安静得近乎单调,直到那天早晨——邮箱里跳出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那是一封来自上海本科母校的邮件,短短几段话里,信息却分外清晰——学院正在启动新的“青年教师发展计划”,拟招聘的岗位参照美国高校的 Assistant Professor 体系,不只是单纯的教学岗位,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持续做研究、带本科生与研究生科研、申请基金、逐步建立独立方向的长期发展轨道。聘期表现优秀者,还可转入相当于 tenure-track 的稳定序列。
盼秋盯着屏幕上一行又一行的字,心跳慢慢加快。邮件写得这么明确、这么笃定,仿佛在对她说:我们看见你了,我们愿意把一块未来交到你手里。仿佛她这些年在异乡默默积累的每一分耐心、认真与坚持,都被跨越半个地球的某双眼睛温柔地确认了。
她反复看了几遍邮件的抬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关于母校的记忆、那条长满银杏的小路、还有她第一次读研究论文的那间旧图书馆,都被这封信轻轻唤醒。
那天下午,她去找 Chase。
办公室的窗半掩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文件堆与咖啡杯之间,暖得有些刺眼。
她把这件事告诉 Chase。
Chase 听完,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嘴角多出了一点轻微的笑意——那笑意让人捉摸不透,像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一点也不惊讶,”她说,语气温柔而笃定,“你已经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好好申请吧,我会写一封很强的推荐信。”
盼秋被她的语气弄得又感动又有点茫然。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申请所需的材料:简历、教学陈述、三封推荐信——这些她太熟悉了。
第一封,Chase 已经许诺了。
第二封,她想到那位曾在她助教时给予极高评价的教授。那位老师在学期结束时特意发过邮件感谢她的用心,并写道:
“如果你将来需要推荐信,我会很乐意帮忙。”
于是,第三封信成了唯一让她犹豫的那一封。
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名字,最后那个名字却始终挥之不去——Ethan。
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问 Chase。
从程序上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但从情感上,她有些迟疑——
他离开后,这一年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的消息,仿佛他成了一个被时间吞没的影子。
要是她写了邮件,却永远得不到回应呢?
那样的失落,她怕自己再承受不起。
阳光从半掩的百叶窗透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堆与咖啡杯之间。空气温暖而安静。
她终于鼓起勇气说:“推荐信的部分……我还差一个。”
Chase 一边看材料,一边抬头:“想好要请谁了吗?”
盼秋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想,要不要联系 Ethan。”
Chase 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她抬眼看着盼秋,神情很淡,却有一种看得很深的专注。
那一刻的安静,反而让盼秋的心跳快了一拍。
片刻后,Chase 只是点点头,语气平和:“他是你最早的导师,请他写信很自然。我想他会很乐意的。”
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最后那句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温度——轻,却足以让盼秋心口微微一动。
Chase 说完那句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朝她看了几秒,才像是随意地问:
“你只打算以后……在中国发展吗?”
语气平和,没有暗示,也没有压力,只像是导师对学生最朴素的关心。
可盼秋还是怔了一下。
“我……”
她想了想,才轻声说:“应该是的。我希望像我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学术奶奶。这里的学术职位……竞争太激烈了。”
那不是抱怨,只是事实。
Chase 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桌上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是,确实激烈。” Chase 说得非常坦诚,“尤其是你们这一代的国际学生。政策变化、名额紧缩、院系预算……你们要面对的挑战,比我们当年多得多。”
那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理解。
“可你也别把自己的可能性关得太死。” Chase 又补了一句,眼神柔和却笃定,“你在这里也能走得很远,只是一开始会更难一些。”
盼秋听着,心里某一处被轻轻触到。
Chase 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谨慎:
“如果你愿意,等博士论文进入收尾,还可以再看看合适的机会。”
她没有鼓励她留下,也没有劝她回国——
只是把所有决定权,干净利落地交还给了她。
盼秋轻轻点头:“谢谢您。我会认真考虑的。”
Chase 看着她,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我知道你会。”
Chase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暖又带点仪式感。“对了,Claire 的婚礼日期和地点都终于定下来了。”
她侧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小小的金色卡片,边缘压着细腻的纹路,在暖灯下泛着柔光。
她把卡片推到盼秋面前,笑意柔和:“这是邀请函。”
盼秋愣了一下,指尖落在那张卡片上。纸张沉静、温暖,像是一种被郑重托付的重量。
“六月初。”Chase 轻声补充,“离你们毕业典礼不远——大概一两周吧。”
她顿了顿,看向盼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