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风似乎还带着一点意大利的味道——橄榄与石灰的清凉。
盼秋一推开系楼的门,立刻被熟悉的马克笔和打印纸味包围。
公告栏上换成期末周的时间表,走廊里有人抱着成摞的试卷快步经过,
门缝里传出答疑的低声与键盘的连打声,校园迅速进入“收尾模式”。
Ethan 没有一起回来。
落地后的第三天,盼秋和 James 收到一封抄送彼此的邮件——
主题: quick update
我会在欧洲绕一圈,拜访几个合作的研究团队(鲁汶、苏黎世、柏林)。
请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田野研究——保持“平日傍晚”和“周末早晨”交替的时间安排。
盼秋,你负责起草半结构式访谈提纲;James,你把我们讨论过的情绪标记加进观察表。
如果遇到阻碍,就发邮件给我。我会尽量跨时区回复。
——E.E.
(发自手机)
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准确,像把路标按顺序插好——该走哪里、先做什么、遇到问题往哪儿喊。
“那就我们两个继续。”James 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他在欧洲,我们在前线。”
从会议回来,两人都像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多巴胺,情绪高昂,目标清晰。
虽然 Ethan 不在,但实验室里依然热气腾腾。
少了第三个影子,空间反而显得清爽。
两个人说中文的节奏更快,分工更干脆。
周末的田野观察,愈发像一支配合熟练的双人舞——
盼秋负责捕捉语言切换的瞬间,James 标记时间戳与情绪变化。
他们默契地约定:田野当天回到实验室,就立刻整理。
新鲜的笔记压在桌角,热气未散;memos 存进共享盘,文件名依旧用 Ethan 的格式——日期与版本号整齐排列。
盼秋照例在标题后面加上一句小注:——Maggie tip: tell the story first.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初。
校园里的树影愈发浓密。盼秋几乎没意识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研究的节奏正稳稳推进,每一轮观察、编码、访谈都像踩在预先铺好的轨道上。
数据开始有了形状,思路也渐渐明晰。
Ethan 似乎也游历得尽兴。自那封邮件之后,他就再没出现。
偶尔有协作上的更新会从他共享的文件夹里弹出——简短的批注、冷静的指令,却没有一句问候。
看起来他正穿梭在欧洲的各个研究中心,日程满得严丝合缝。
盼秋偶尔会想起贝加莫的那个夜晚。那时的月亮、石板路,还有那句“今晚的月色真美”。
有时她也会出神地想,Ethan 现在会在哪里——在布鲁塞尔的会议上发言?在柏林的街头喝咖啡?
还是在某个异国的夜晚,又看到了那天那样的月亮?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研究到了关键阶段,或许是心里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盼秋迟迟没有订回国的机票。这是她第一次决定留在学校过暑假。
那天傍晚,实验楼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盼秋正准备关电脑,邮箱的角标忽然跳动了一下。
发件人: Chase, 系主任
主题:明早有空聊一会儿吗?
嗨,盼秋,
明天上午十点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
不急——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近况。
——C.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好一会儿。
“不急”——既是安抚,又显得有些异常。
Chase 向来是那种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浪费一个标点的人。
她是系主任,通常只在季度汇报或正式场合和学生打交道,更不会亲自发邮件约时间。
盼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封邮件:“好的,我明早十点到。”
邮件发出后,她心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也许是学期末的疲惫,也许是因为——她下意识地以为,这封邮件,可能和 Ethan 有关。
第二天早上,盼秋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Chase 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轻敲的声音。
她敲了两下,听见那熟悉而稳重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宽敞,却一丝不乱。
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文件夹,从“A–Assessment”到“W–Workload”,连间距都像被量过。
靠墙的书柜上摆着几张相框——一排照片记录了 Chase 和她女儿从婴儿、少年到大学毕业的时光。
笑容都温柔、克制,像她本人。
窗台上摆着几盆小植物,其中一盆是多肉。盆沿上贴着手写的标签:“Please don’t die.”
盼秋愣了一下。那种小小的黑色陶盆、歪着贴的标签,竟与 Ethan 办公室里的那盆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