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秋推开衣帽间的门,镜子嵌在门背后,映出她的全身。她忽然想起去年的圣帕特里克节——游行热烈,人群喧嚣,可三月的风依旧凛冽。街上不少年轻人早早换上春装,甚至短袖短裙,她、知微和林越却裹得严严实实,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热情归热情,保暖才是本能。
所以今年,她早有准备。
白色打底衫配浅蓝牛仔裤,干净利落;外面套着一件灰绿格纹的羊毛衬衫外套,混着少许羊驼毛,带着柔软的绒感,既挡风又不显臃肿,穿上去整个人像被打上了柔焦。那件外套是某次逛街时的不期而遇,她当时就心想:这大概就是为圣帕特里克节准备的。脚上是一双藏蓝色的匡威,青春味十足。
她和知微还在 Amazon 上买了两个金色的小精灵触角发卡。她把长发披散下来,戴上发卡。细小的弹簧支撑着闪亮的金色触角,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伴随着细碎的轻响,像在空中发射着看不见的电波。镜子里的人仿佛刚从森林里飞出来的精灵,带着节日特有的轻快和顽皮。肩上斜挎着一个小兔子形状的手机包,尾巴是一颗夸张的白色毛毛球,为整套装扮添了一点俏皮。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比去年准备得从容多了。更巧的是,这天天公也给足了面子——三月的气温罕见地拔高到二十度。天气预报显示,前后几天的最高温都只有十度出头,偏偏游行这天像是被老天单独调了班,从五月借来了一天给三月。准备充分的不止是她,连天气也像是做足了功课。
他们三个学聪明了,今年到得早,在街角挑了个能把整条大道尽收眼底的位置。三月的风还凉,阳光却正好,把对面苏格兰风笛演奏队的制服照得格外鲜亮,乐器在光里闪得晃眼。演奏队正排好队,等着作为头阵出发,整齐的队列在光影里,像一块被缓缓展开的绿白织锦。
知微眼睛一亮:“我们来趁机留个影吧?”
知微站在中间,盼秋举起手机,三人肩膀靠近,把背后的风笛队收进镜头。盼秋默默想起去年也有一张类似的三人合影,只是今年这张合影里林越换成了知微的男朋友,沈重重。她低头看照片,沈重重的手自然搭在知微肩上,姿态温和,不显山露水。阳光擦过他的侧脸,把五官衬得更沉静耐看。他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却有种让人心里慢慢安定下来的气质。盼秋忍不住心里一笑:阵容还是三个人,但剧本已经换了。
思绪被街口传来低沉的鼓点打断,起初只是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试探性地敲击军鼓,单一却带着节奏感。人群跟着屏住呼吸,仿佛在等什么。那声音像在召唤沉睡的记忆,提醒人们这个节日最初的面貌——是为了纪念一位圣徒,纪念信仰与坚韧。那片刻的肃穆,让盼秋几乎以为自己闯进了一场宗教仪式。
忽然,鼓点一转,节奏铿锵,整齐的队伍踏着鼓声涌上大道,风笛声随之高扬,层层叠起,空气瞬间被点燃。原本舒缓的等待,化作昂扬的节日乐章。街道两边顷刻沸腾,绿色的帽子、啤酒杯、呐喊与欢笑一齐涌上,把庄重轻轻推到一边。盼秋忽然意识到,这正是节日本身的两面:起点是宗教,而如今,它更像是一场世俗的狂欢。圣徒的光环,恐怕早就让位给啤酒的泡沫了。
知微叽叽喳喳个不停,指着游行队伍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沈重重在旁边,静静听着,不急着回应知微的话,只是指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收紧,掌心始终牢牢扣着她。阳光下,他眼角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紧紧跟随身边的女友,那神情安静又缱绻。
盼秋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打趣:这哪是普通的狗粮,简直是奶油加糖,糊得她满嘴都是。
她的视线原本只是在游行队伍与人群之间随意游走,直到忽然被一阵欢笑声吸引。几个孩子正兴奋地追逐着花车上抛下的金币和珠串,动作急切得几乎要钻进队伍里去。身旁的父母急忙伸手拉住,有的蹲下来安抚,有的半是嗔怪半是担心。
盼秋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对父子身上——男人弯腰,一把将小男孩抱起,孩子仍在挣扎,扑腾着手脚去够空中闪烁的珠串。男人却低头,在孩子的脖颈间故意用胡茬轻轻蹭了一下。小男孩立刻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笑得眼睛都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