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han把手里的纸随意叠放在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他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是在认真参与一场真正的对谈，而不是履行某种教学任务。“Whenever you’re ready,”
盼秋轻轻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录音笔。访谈开始了。
她轻轻按下录音笔上的按钮，红灯亮起。“Um… Professor Ellery,” 她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Is it okay if I call you Ethan?”（我可以叫您 Ethan 吗？）
“Of course,” 他笑了笑，轻轻点头，“I think we’re past the ‘Professor’ part today.”（当然可以。我想我们今天已经不需要‘教授’这个称呼了。）
她也笑了笑，轻轻舒了口气。指尖略紧地握着准备好的访谈提纲。虽然之前已经练习过几遍，但真正问出口的瞬间，还是觉得声音有点轻。
“Then… Ethan, I wanted to start with a slightly cliché question,”
她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
“Why did you choose to study psychology?” （那……Ethan，我想先问一个有点俗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学心理学？）
他没马上回答。目光在窗外那棵枫树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等脑海里的某个句子慢慢聚拢成型。
“Because,” 他说，“it seemed useless, but it could save people.”（因为，它看起来没用，但它可以拯救人。）
盼秋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一句答案。她以为会是某个大词：curiosity, human behavior, or trauma。
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像玩笑又像格言的话。她下意识想追问——什么叫“看起来没用”？又是谁需要“被拯救”？但她忍住了，没立刻插话，只是轻轻点头，用沉默鼓励他继续。
“People don’t always take psychology seriously,” 他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It doesn’t cure cancer. It doesn’t build rockets. It doesn’t promise anything tangible. But sometimes, it helps someone get through the day. Helps them make a better choice. Not in a loud, spectacular way… just quietly.”（人们并不总是认真对待心理学。它不能治愈癌症，也造不出火箭，它不提供任何有形的承诺。但有时候，它能帮一个人熬过这一天，帮他们做出更好的选择。不是轰轰烈烈地，而是很安静地。）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轻轻笑了一下。“Sorry. That got philosophical too quickly.”（抱歉，好像有点太哲学了。）
盼秋摇了摇头。“No, I think that’s… actually quite moving.”（不，我觉得……其实挺动人的。）
她抬起头，访谈的第二个问题在她脑中重新排列过措辞之后，从口中缓缓说出：“Was there a particular moment that made you feel this way? Like, a turning point when you realized psychology could… save someone?”（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时刻让你有这种感觉？就是……让你意识到心理学真的能拯救人的转折点？）
Ethan看着她，目光在那一瞬间似乎轻轻地变了，像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然后他说：“Yes. There was.”（有的。）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像在缓慢组织语言。“Back in high school, there was this boy in my class,” 他说，“His name was Jamie.”（在高中时，我班上有个男孩，叫 Jamie。）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却不像是在讲一个随便的旧事。
盼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眼神也更加专注了些。
“He was… quiet. The kind of quiet that didn’t draw attention, not even the good kind.”（他很安静。那种不会引起注意的安静，甚至不是那种‘好学生’式的沉默。）
Ethan 的手指在他的马克杯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给自己的话语做节拍。
“He sat at the back. Rarely spoke. Never handed in homework on time. No one really noticed him—until he stopped coming to school.”（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很少说话，作业也从来交不齐。没人真正注意到他——直到他彻底没来上学了。）
盼秋没出声，但她能感觉到肩膀在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
“A week later, we found out…” Ethan 顿了顿，像是在选择措辞，“He’d taken his own life.”（一个星期后，我们才知道……他自杀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低，却有一种从空气中抽走一层温度的感觉。
“I remember just… standing in the hallway. Looking at his empty desk. I didn’t even know his last name.”（我记得我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空着的课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
Ethan 望着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在风中慢慢摇曳。“I kept thinking: maybe if someone had asked how he was doing. Or if he’d felt safe enough to talk to someone. Maybe something could’ve changed.”（我一直在想：也许要是有人问过他最近怎么样，或者他能觉得和别人说说心里话是安全的……也许一切会不一样。）
“That was the first time I realized how loud silence can be.”（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沉默可以有多么刺耳。）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这一句落下，像是整段回忆的落点，也像是一颗石子缓缓沉入心湖，久久不散。
盼秋没有动笔，也没有动录音笔。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却从他略微发紧的下巴和指节中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已经沉淀了许多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