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郑州时，韩家祥特意绕到当年常去的一家老饭店。店面还在，老板已经换了人。菜的味道不一样了，价格也翻了一倍。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是1998年抗洪救灾时，几十辆卡车组成的运输队。韩家祥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年轻，瘦，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多好啊。”韩家祥自言自语。

“韩叔，您说什么？”小赵问。

“没什么，吃饭吧。”

吃完饭，两人继续上路。收音机里在播报新闻：“...专家表示，伊拉克战争导致的油价上涨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对我国交通运输行业将产生深远影响...”

韩家祥关掉了收音机。这些分析他听得够多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分析，是解决办法。可谁能给自己解决办法呢？美国总统不会，欧佩克不会，那些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专家也不会。

车过长沙时，下起了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韩家祥突然想起父亲当年对自己说的话。那是1979年，他刚拿到驾照，兴奋得睡不着觉。父亲是公社的老司机，开了一辈子拖拉机。

“记住，车是工具，路是生活。”他抽着旱烟说，“工具会坏，路会变，但只要人在，方向在，总能开到想去的地方。”

韩家祥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回到广州是五天后的傍晚。卸完货，韩家祥让会计算了这趟的账。扣除所有成本，净利润一千二百块。如果算上车辆折旧，其实是亏的。

还有回云南的返程，如果找不到返程的货，这趟注定要亏了。

妻子打来电话：“儿子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一本线超了三十多分。”

韩家祥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窗外的停车场里，韩家祥的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满是泥点，像刚从战场归来。

“好，好。”韩家祥终于说，“告诉他，好好考，学费的事不用他操心。”

挂了电话，韩家祥走到车前，用手擦了擦后视镜。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仔细看，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习惯了长途跋涉的人特有的坚韧，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却还未被磨平的棱角。

明天，油箱加满，韩家祥又要出发。他不知道油价还会不会涨，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为了运费讨价还价，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跑多久。

但韩家祥知道，只要车轮还能转，自己就还得跑下去。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为了儿子能上大学，父亲能看得起病，妻子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

这是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最坚固的理由。

夜深了，韩家祥躺在驾驶室的后排座上，闭上眼睛。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他想起那些同样在路上的人——老孙，小赵的父亲，服务区里聊天的司机们，还有全国几千万运输从业者。

货车司机是被油价牵动的一群人，是全球化最末端的感受者。世界格局的每一次震荡，最终都会通过油价的波动，传递到货车司机手中的方向盘上。

可他们也是压不垮的一群人。路还长，油门还得踩。就像父亲说的，只要人在，方向在，总能开到想去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停车场里一排排的重型卡车。它们静静地停在那里，等待着明天的征程。油箱是满的，轮胎是饱的，发动机冷却了，但随时可以重新轰鸣。

就像这个国家，这些普通人，这段日子。困难会有，但路在脚下，日子在前头。

苏鸣慧和莫远帆听着都只能感慨，苏鸣慧问：“现在的运费，应该还合理吧？”

韩家祥喝了口酒，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现在还行，就是油价总在涨，接货时谈好的价格，一不注意就可能找不到钱。”

小赵也闷闷的说：“不过是赚点辛苦钱，只要还能跑车，就继续跑呗。”

苏鸣慧笑着问：“小赵，你不是想学修车吗？”

小赵咧嘴笑了：“疫情，修车的没有人要我，只能继续跟着韩叔跑车了。”

莫远帆也笑：“要相信未来会更好，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韩家祥：“谢谢莫老板的酒。”

莫远帆：“不用谢，大家有缘才能一起喝酒，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酒。”

韩家祥有点哽咽：“好，一定，来，喝酒，真是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