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随应了声,直起腰板,帮她理好鬓角的碎发,又起身从桌前拿了个橘子,就着橘子皮掰成几份,放到她手里。亲眼看她吃下去,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二天,叶星澜照例到南古寺,却发现除了宫中匠人还有许多生面孔。她忙拉住一位,问情况。
老师傅笑着点点头:“我们都是穆将军召来的,虽然我们的手艺不及宫里头的人,但简单的修补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们都只听姑娘你的,姑娘让我们拆墙,我们绝不动瓦......”
叶星澜没想到穆随这么心急,不仅找来一批老木匠来帮忙;还找了几位年轻识字又稍有个人见解的木匠,和她一起编写南古寺的修复笔记——这事她曾无意提过一嘴,也没想到穆随会记在心上。
有这么一大群有手艺有能力又听话的匠人帮忙,那根烧毁的梁柱和松动的部件没几日就焕然一新。她和工匠联手,又忙了小半月,终于编写好一本详细完整的南古寺修复笔记,若南古寺再遇意外损坏,这笔记作用不小。
在辛苦耕耘的时间里,也发生了不少大事:
火烧南古寺的主犯文大人被问斩,和他一起贪赃枉法的官员一并是死罪。而许修远虽被那些官员供出其火烧南古寺一案是他的主意,但没有具体凭证,只靠口供无法服众,原本只是流放。可关键时刻,长公主又找出许修远曾编写穆随有意谋反的歌谣,在民间传唱。不仅如此,还有他与文大人交流的密信,事关如何纵火烧毁南古寺,以及他亲笔写下杀害世子的认罪书......最后,许修远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叶星澜对此一笑了之,无心究其真假。只觉公主有魄力有手段,凡是不能为她所用之人,一并将其连根铲除。
唯有一件事,叶星澜知道后高兴了好几天:禹泊杨公然在朝堂上坦白自己心有所属,不愿远赴南疆联姻,并请求皇帝替他向穆家二小姐求亲。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穆岚风受了好大的惊吓,关在屋子里几日不肯出。但这次不同以往。穆岚风虽然面上郁闷,但定亲的圣旨送来府里,都不用人劝,穆岚风自己就跑出来接旨,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待宫人走后,叶星澜走到穆岚风身边,捏着嗓子怪模怪样道:“我只当禹泊杨是朋友。我不喜欢他,你别胡说——”
穆岚风被她此举气得直跺脚,旁人见了都捧腹大笑,府内一派温馨欢快。
天齐二十年,春。
镇北将军府再次红灯高挂,屋内屋外敲锣打鼓,满处贴着红双喜。喜婆从这个院落出,又从那个院落进,跑十几趟也不嫌累。
喜婆挥着红帕直乐:“就没接过这么松快的活儿,嫁女儿也在将军府,娶媳妇也在将军府......”
接了喜糖的百姓皆围在府外,伸长了脑袋,沾喜气的同时也没忘记说闲话:
“可听说了?这新夫人的模样、身段......跟先前离了府的那位,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头婚好,二婚累。续的哪家千金小姐?”
“说是晏使君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与先前那位是双生姊妹。”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我看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什么和离?保不齐是当初闹了别扭,如今又抹不开面子,只好换个名头再娶回来。”
“老天定的姻缘,拆不散的。”
......
同样的人、同样的婚事、同样的流程......叶星澜这次跨火盆时没再引火上身,拜天地时也没走神,但待在安静的喜房里,还是一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掀开盖头,阿宁便把一小盅鸡汤和一碟烤鹅端来她面前:“姑爷知道你早上赖床没来得及吃东西,特地吩咐小厨房现烧的,比外头待客的宴席还热乎。”
叶星澜抄起筷子就吃,边听阿宁津津乐道着:“现在能叫‘姑爷’了吧......不只是公主,皇后也派人送了贺礼来。皇后那贺礼可贵重,说是南疆进贡的,世间独一件......只可惜小姐没能留下来。”
婚礼前夕晏微同她说了许多。
晏微说方临决立志成为游遍天下的侠客,她愿意陪他一道而行,去更多的地方。但她保证每隔三两月就回重岳陪伴父母一段时日,这样既不会过分远离双亲,她也能享受自由自在的日子。
方临决原先也是世家公子,能文能武,仕途坦荡。但因前国公栽赃陷害于方家,害得他身败名裂,流离失所。他早早就看清身居高位也是日日处心积虑,担惊受怕。不如做个侠客。可他遇到了心上人,心有牵挂后也向往平凡安定的生活。
至于为什么方临决不愿留下参加婚礼,完全是他仍放不下仇恨。所以当他费尽心思给穆随送来前国公谋反证据,穆随依旧未能置国公于死地。他因为这事对穆随颇有偏见,觉得他和朝廷百官并无不同。
说罢,晏微连连叹气。但叶星澜表示理解,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就没有强留两人。
叶星澜擦了擦嘴,对阿宁如是说:“她见识过大好河山,广阔天地,当然不会愿意回到四四方方的闺阁,过循规蹈矩的日子。况且方临决几时亏待过她,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一件没少她的。就当她是带了个保镖出门游玩去了。”
阿宁听后颇为赞同地点头。
二婚的感觉比头婚更好,叶星澜心情好,因此吃得也多了些,结果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再睁眼时,见穆随金冠束发,红袍加身,初见时百般锐利的眉眼此刻温柔似水。
穆随朝她伸手,扬唇笑道:“今日天气好,夜里亮了星星,吾妻可愿意与我一同共赏星光?”
叶星澜把手放进他宽厚的手掌,从床上坐起,与人一同迈过门槛,走到凉亭下,并肩坐着。
春夜甚好,从前萧瑟的院子换了景象,因为主人的悉心照料,又变得秀丽风雅。屋檐墙角,粉花绿叶,池水波光粼粼,游在水下的锦鲤也变得活泼。
叶星澜伸手指着夜色中最亮的几颗星:“你看,这几颗排列在一起的星星排列是狮子座?”
“嗯。”穆随对她有问必答。
“虽然你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是末尾可以连成三角形,上面则连成镰刀,这就是狮子座。这是春天会出现的星座。好看吗”
“好看。”
听他答得快,叶星澜以为他真的懂了,可低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时,才知他分明就不在意天上的星星,只想着身边的星星。
算了,老古董不懂就不懂吧!
两人望着彼此盛满对方面容的眼睛,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比春色更动人。
春去秋来,婚后的第一个雪夜。叶星澜睡不着,叫醒身边熟睡的人,兴致极高:“打雪仗吗?外头雪厚,没人,绝佳时机!”
穆随睁开惺忪的睡眼,点头应她:“得穿厚实些。”
待两人穿戴好,穆随回头看了眼还在和披风的抽绳较劲的人,不觉哼声笑了笑。
他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抽绳,动作轻柔地打了个漂亮又紧实的蝴蝶结。
叶星澜粲然一笑,率先跳到屋外,望着纷飞的鹅毛大雪将满院装点成童话世界般的美好景象,立刻回头喊他:“穆随,快来。”
穆随跟着迈过门槛,握住她伸开的手心,轻声道:
“吾与吾妻,同淋雪,共白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