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随见过太多诸如此类的伤情,更清楚没有谁心口中刀还能活下来。可不拔,一点生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他还是握拳同意了太医的做法。
眼看着一位太医按住奄奄一息之人的上半身,另一位太医则握住刀柄,屋内众人纷纷屏住气息。
当猩红锋利的刀面完全拔出时,面色苍白的人不住仰脖抽泣一声,鲜血同时涌了出来,飞溅开。
守在床边,紧握着她脆弱的手指的穆随咬住牙,见刀拔出后她彻底昏了过去,他仿佛也被抽走灵魂一般。
两位太医赶忙用帕子按住伤口,好一会儿才止住血。
又过了许久,太医们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稍年轻的一位太医后退一步,撩起官袍下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俯身叩首道:“将军......恕老臣无能......”
“你什么意思!” 声音从齿间挤出,穆随瞪大双眼,颤着肩膀嚷道,“什么叫无能!你们是宫里最好的太医,怎么会无能!你赶紧给她用药,用最好的药!”
另一位太医跟着跪下,声音悲戚:“将军息怒!实在是这一刀太深,不仅破肉穿骨,更损心脉根本。如今夫人气血衰败已极,五脏皆受其累。夫人她,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夫人脉象如游丝,时有时无,全靠一股意念强撑.....依老臣愚见,或许......或许还能有三五时辰......”
话落,满目凄凉,一度欢快洋溢的屋子此时被死寂的阴影下笼罩住。
穆随望着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的阴影,瞬间失去所有理智。
“不会的。”他挣开搀住他的一双手,又扑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如稚童在求助,“和离书被我烧了,你不能死。死后要冠我的名,你不是最讨厌吗。你睁开眼......”
滚烫的泪水从铁血男儿通红的眼眶中翻涌而出,落在毫无知觉的手背上,再次打湿早沾上血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凄凄的哭声和低低的祷告声不绝于耳,叶星澜吃力地眨了眨眼皮,蜷了蜷手指,被人握得更紧。
“晏微......她还好吗?”她动不了,因此看不见除了穆随以外的人。
穆随透过模糊的泪眼应她:“她很好。”心里却怪她不该帮人挡那一刀。这一刀太重了,不仅是她承受不住,他也几乎要心痛而死。
知道晏微没事,叶星澜方才觉得身体松快了些。勉强看清那张被血泪模糊的脸,心里又放心不下了。她虚张着唇,劝道:“你的手伤得很重,让太医给看看吧,你是武将,日后......”
“我没事。”穆随摇头,两手握住她更紧,仿佛他才是濒死之人,正握紧最后的希望。
叶星澜从他的掌间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暖意,也从他的神情中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并很快就接受了她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的事实。
她道:“我......我要死了。”
死了,也真的就回去了。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她说时,嘴角又流出血,穆随赶忙伸手去擦,边点头。
众人见此情形,纵有万般不舍还是压着步子退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飞,冷风呼啸。众人皆知今年已然走到头了。有人开始毫无顾忌地纵声痛哭,有人扶着同样泪流满面的人满口懊悔,有人则守在门外低声啜泣……
待屋子里只剩两人后,叶星澜捏了捏穆随宽厚的手掌,应是心有灵犀,穆随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摊开。
叶星澜的指尖落在他的掌心,慢慢游移着:“我有名字,我叫叶星澜。星辰璀璨,星河壮阔。”
“星澜......叶星澜。我记住了。”穆随每点一次头,便有几滴泪洒向她的手背。
头一回在这个世界听见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浓烈的不真实感再次将她包裹住,方才还疼痛不已的心脏仿佛偃旗息鼓一般,心跳慢慢变得平缓。
她笑了笑:“穆随......如果我们有缘分,在另一个世界也会相遇的。”
“没有另一个世界。我要你活着,你活着我们才有以后。”
他还是不愿接受事实,坐在床沿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视线一刻也不从她的脸上移开。
叶星澜叹了口气,又咳出一汪血水,见他拿帕子的手抖得过分,于是握住他的手,不要他擦脸。
她用尽力气抬手去抹他眼角的泪,吐气道:“有另一个世界的,你相信我......我要回去了。你不要怕。”
“我不答应!我不准——”
恍惚间,想起从前受到热议的问题:死在爱人之前更痛苦,还是爱人先死更痛苦。
从前她认为生死不由人,先死还是后死都一样痛苦可怜。
可如今看着穆随伤心欲绝的样子,心脏又开始又酸又痛。她恨不得他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人,至少原来的世界同样有更多割舍不掉的、值得期待的人和事,悲伤会被冲淡或掩盖住。
眼皮越来越沉重,面前泪人的面庞越来越模糊,叶星澜仍牵挂着他,尤其当他的轻吻落在她的眉心时,她努力睁开欲要阖上的眼皮,努力去看他的眼睛,努力记住他的模样。
他狼狈又沧桑,可看向她的目光是那么的纯粹干净。
穆随是该高坐在马背上,受万民欢呼喝彩,因而更显春风得意,英姿飒爽的将军。
叶星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下巴,嘴唇贴上他颤抖的唇,喃喃道:“我不会忘记你。”
顷刻间,视野一片白茫茫,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