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出晏府大门开始,阿宁便跟着“冒牌主子”,她的“冒牌主子”待她比亲姐妹还要好,好吃的好玩的从来不少她的份。现在“冒牌主子”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散去,阿宁的眼泪滔滔不绝。
阿宁想最后再侍奉一次“冒牌主子”,想“冒牌主子”和出嫁那日一样漂漂亮亮。她悄声进到屋子里。
那张灿烂活泼的小脸如今无知无觉,无喜无忧。紧紧将人搂在怀里的将军眼神空洞,似乎感觉不到生离死别的痛苦,沾染点点干涸血液的薄唇慢慢张阖着。
阿宁走上前,跪在床前,轻轻按住遗落在床沿的鲜红的薄纱衣角。
“吾妻年少,命不该绝。给她一条生路,我愿献上全部寿数......吾妻年少,命不该绝。给她一条生路,我愿献上全部寿数......”
听清男人的喃喃自语,阿宁的手心更加贴紧冰冷衣角,暗暗想道:“如果我能替你死就好了,大家绝不会这么伤心。”
晏大人敲门而入,打更人一往如常的声音顺势飘了进来。
五更天了。
晏大人红着眼眶,试探着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将军......阿星她......”
阿宁明白晏大人是想让将军先将遗体妥善安置,可后面的话,任谁看见将军那双空洞到骇人的眼眸,都会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吾妻年少,命不该绝......”
抱着再也不会温暖的躯体,对外界一切全然不顾,将军像失智的孩童,不断重复着。
跟在晏大人后头的刘嬷嬷使劲用袖子抹泪,回头冲身后同样关切的主子们缓缓摇了摇头。
众人皆知将军有本事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却是初次领略他的另一幅模样——活死人。
“由他去吧......” 刘嬷嬷提了一口气,劝晏大人,“让少夫人再陪他几个时辰。”
无人再敢上前,不去吵这仿佛独立于世的屋子,将门关好。
不知过了多久,阿宁依稀觉得她握着的冰冷手指在慢慢变暖,以为是炉火烧得更旺,门窗又关得太久。她瞧将军依旧在自言自语,起身欲要打盆水来将握过的手指擦拭干净。
就在她抬起昏沉眼皮时,惊喜地发现将军怀里面如死灰的小脸竟然开始变得红润,初生的花苞一般。
她伸手去探鼻息,屏住呼吸,全身心去感受。
当一阵细微渺茫的热气拂过手指时,阿宁尖叫道:“她还活着!”
将军刹那间如梦初醒,待他神智慢慢恢复时,两位太医已站在床边为人重新诊脉,翻眼睑,仔细查看。
不多时,两位太医用怀疑的语气道:“真是不可思议。少夫人竟然活过来了!从来没有人受这样的伤还能活过来,明明气数已尽......”
“她活着?”将军止住泪,眼眸清明。
“回将军,夫人她死而复生了。真是奇迹啊!”
男人的狂喜非三言两语可以言表。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俯低下巴吻她的眉心,眼尖,鼻尖,亲眼看着她原来死灰般的面容重新有了生气,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他低语着:“感谢上天怜悯。”
阿宁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强烈的痛感让她永远记住这一刻,原来上天并非无情,唯心诚者如愿。
痛苦的漫漫长夜终于过去,屋外,每张疲惫的面容同时绽放出光彩,她们互相安慰鼓励彼此:“老天保佑!她活过来了,谢天谢地!她活了!”
云舒霞卷,金光四射,天地间仿佛一夜生春,凉亭旁的故枝被暖风抚倒,显出藏起的一捧绿意,有什么比阳光更明亮的东西将每个人的面庞照得红润。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叶星澜感受到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她清楚自己仍然躺着,依稀感觉到总有人对着她的耳朵说些什么,可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只觉那低缓温柔的音调像安眠曲一般抚慰人心。
她偶尔意识清醒,用力阖动嘴唇:“水!”唇干舌燥,声音几乎没有。即便如此,依旧有清爽温暖的水流顺着唇缝慢慢湿润她的喉管,直至心肺。
似乎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直到她有力气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男人眉眼疲惫至极仍满含笑意。
死了的人还能复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阖上眼再度睁开,穆随依旧在她面前,深深注视着她。
她没力气发出惊叹声,只能露出一点笑,继续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中。她像漂洋已久的破败船只,终于回到了安全港口。但很快,她又睡了过去。
待她彻底苏醒时,穆随不在身边,是阿宁第一时间凑到面前。阿宁摘去贴在她额头的热帕子,喜极而泣地拥住她的脖子:“你终于醒了!”
在梦乡里,叶星澜也慢慢接受了事实:她越想回去就越回不去。
她抬手拍拍阿宁的背,阿宁欣慰地松开她,端来热水送到她的唇边。她端着杯抿了几口,彻底找回四肢的使用权。
阿宁将她扶在床沿坐好,又转身跑出屋子,尖叫着,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醒来的消息。
屋子里只剩她一人时,她看清正对面铜镜里的自己,不再是原来虽年少但花好长时间才熟悉的面孔,而是她真正的模样——面颊干净,头发齐整,只是消瘦了许多。
叶星澜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她抬手,镜子里的人依旧如此。
算复活奖励?
没等她满肚疑问宣泄于口,屋子里就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用惊喜万分的目光看向她,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与她说话。
穆随是最后一个走进屋子的,风尘仆仆,看样子是在外面赶回府的。他掀开外袍坐在床沿,冲大家道:“太医叮嘱她要静养......”
众人听话地一一退出屋子,只有穆随留在房内。
叶星澜犹豫了许久,还是抬眸问他:“我是谁?”
“你是叶星澜。”穆随嗓音笃定,神情认真。
叶星澜指着自己的脸:“我本来就长这样?还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穆随以为她为自己的死而复生感到惊讶,所以问题古怪。他向她点头,“你一直都是这般相貌,从未变过。”
“怪了。”她咕哝一句。抬眸对上穆随专注的视线,她猛然记起他先前只想着她,不顾自己的安危,不禁着急起来,低头去看他的手:“你的手受伤了,上药了吗?”
穆随将裹着纱布的掌心摊开给她看:“包扎了,也上过药了。一点小伤,不打紧。”
刀锋扎穿手心,哪里是小伤。她一着急,心脏又似针扎般地疼,手捂着心口,五官都皱在一起。
穆随见状,神色慌张地帮她躺下,也急道:“你的伤尚未好全,快躺下。”
待心口的阵痛过去后,叶星澜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五日。”
“我还挺难杀的。”她小声感慨。
“什么?”
“没什么。”四肢又开始乏力,她微微摇头,“有点困了。”
“睡吧,我守着你。”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卧病在床,偶尔会在穆随的搀扶下走出屋子,到游廊下晒晒太阳,感受暖冬的气息。
随着她身子越发康健,行动越发麻利,穆随这才答应在她醒着的时候离开她的视线,出门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