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气四沉,穆随的黑靴碾过吏部尚书府门前的薄薄积雪,腰侧长剑虽在鞘中,为其引路的老仆瞥上一眼,接下来的每一步便走得胆战心惊。
正厅里,炉中炭火烧得旺,吏部尚书许大人拢着暖袖起身,脸上颇有讨好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将军的问话之后。
“敢问许大人,贵府四公子许修远是否藏匿本将的妻子?”
开门见山,半点客套寒暄都没有。
无事不登三宝殿,登门便是来寻妻。许大人百思不解,碍于这位将军实在风头正盛,还是少得罪得好。加之来找的又是最不成气候的小儿子,许大人更没有袒护的意思,摆手让人去叫。
不给面子落座的穆随敛着眸子等人将许修远带来。
许修远来时,只穿着一件素袍,立在年迈的许大人身侧,不着红装,身形更显清瘦,像庭中落尽叶子依旧无人打理的枯树。他抬眼望向穆随,眼底是清澈见底的坦然:“穆将军亲自登门寻我,可有要紧事?”
穆随往前一步,厉声道:“你将人藏在何处?”
“什么人?”
“吾妻。”
“不曾见过。眼下夫人无罪释放,应在将军府上才是。”
“有人亲眼看见你将人绑走。”
许修远始终保持温和的笑容,声线平稳:“将军若不信,可搜府。”
无凭无据要搜一位朝廷二品大员的府邸,无异于当众给人一巴掌。许大人这下终于坐不住了,忙走到穆随跟前,颤声道:“少夫人洗清罪名,又得陛下亲令释放,将军理应回府,怎得到老身府里来寻人?修远几日未出门,没见过更不曾绑架少夫人。”
炉中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穆随已然抽出腰间长剑,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隐现。而长剑所指正是许修远。
穆随死死盯着这张过分平静的脸,却未找出一丝破绽。他自知此举鲁莽无知,仍将长剑抵住许修远修长的脖颈。
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并伴着一声清越的通报:“长公主殿下到!”
一袭大红宫装的长公主疾步而入,墨色发间沾了几瓣新落的雪。她急切的目光扫过许修远时,明显顿了顿,最后落在气势汹汹的将军身上。
来得这么及时,像是串通好了似的。
“将军好大的阵仗。”长公主声音不大,却让候在一旁老仆的身体微微一颤。
“本宫都知道了。将军寻妻心切,人皆恻然。只是。”她话锋一转,嘴角虽带笑,仍是不容置喙的语气,“许公子是读书人,最重清誉。许大人更是国之栋梁。无凭无据便要搜府,若传出去,将军失了体面是小,只怕寒了一代忠臣们的心,也让陛下为难。”
长公主走近两步,指尖压下长剑时声音也压低:“将军今日才将局势逆转,难道又要让人抓住其把柄,再陷死局?”
穆随的瞳孔猛然一缩。他扫了眼长公主,又看向一言不发的许修远,以及面色深沉,似在思索的许大人。
长公主的话,道出他一时激动,全然忘记的大忌——兵权在握,本就遭人侧目,若再肆意行事......
片刻,他收回长剑,空气中只有入鞘的一记清脆声响。
“公主言之有理。”穆随后退一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本将唐突了。许大人,告辞。”他转身大步离去,长靴碾过青砖,步履沉重。
许修远见状欲要躬身送长公主,而长公主望着他,轻声道:“朝中局势已然大变,你还是不肯归顺我?”
“修远承蒙公主厚爱。”许修远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公主的胸膛剧烈起伏两下,转身离开。
沉沉夜色将京城笼住,穆随站在离尚书府些许距离的高处,身前的窗子半敞着。
“盯紧许修远。”他对阴影中侍立的人低语,白日压抑的焦急与怀疑此时全数化作比寒冰更为冷彻的命令,“尚书府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后门及偏院。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高墙内的宁静,正是他所期盼的。
雪,又开始下了,地上的零星脚印很快就被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