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中,套在她身上的狱卒衣裳一点也不合身,甚至有点滑稽儿戏。也不知她是如何混过侍卫,回家的。穆随越靠近她的背影,心脏跳得越快,一度有跳出胸膛的势头。
直到她转过身来,看清她额头肿起的红块,面颊的灰迹,他的心脏又似被针扎般隐隐作痛。
他上前两步,余光瞥见一抹闪进暗处的影子,便知有人跟踪,她能出来不过是那群侍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回到监牢内的。
叶星澜没料到晏微会出现在穆府,她见穆岚风看向自己的眼神极为复杂,并不是单纯的震惊,夹杂着疑惑和不解,又见晏微一脸坦然的神情,便知自己替嫁一事已然公之于众。
她垂在腿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抿了抿干涸裂开的唇瓣,望着穆随道:“我们单独聊聊吧。”
“好。”穆随应道。
回到百般想念、舒温馨的房内,此刻却无心享受,她站在书案前,指节绞得发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我不是晏微。”
在她坦白的瞬间,蜡烛的火光似乎都停止跳动,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穆随望着她,同样平静道:“我都知道了。”
她微微愣神,瞧不出他是主动接受她并非晏微,并非他妻子的事实,还是不得已,只能接受。
“给我休书吧。”
空气凝固住,似乎能听见屋外雪花落下的声音,冷薄无情。
穆随走到她面前,眉心紧蹙,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因为不能连累你,不能连累穆家,不能连累每一个无辜的人。哪怕是必死的结局,那么死一个也够了。
叶星澜别过头,半阖着眼,将准备好的措辞硬生生从齿间挤出:“我是替晏微嫁给你的,我不爱你,我不想死了还要冠你的姓。”
穆随很早就知道她对规矩礼教是嗤之以鼻的,她崇尚自由,她思想超脱。即使她不想牵连大家,也不该说她对他没有情。
她模样认真,连一滴泪都没有,只管铺纸提笔。
穆随向前一步,抢过她手里的笔,“我不计较你到底是不是晏微,我只要你一句真话。”
叶星澜的呼吸顿时滞住,忽然又激动起来,眼睛直瞪他,“我不爱你!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她明亮的眼睛里有数不尽的恐惧,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解脱。
穆随捏紧了手里的笔,颤声道:“若我不答应,你要如何?”
窗外天色越发亮了起来。
叶星澜取下发间的蝴蝶银簪,他曾亲自为她戴上的、希望能保她平安的簪子,如今却直指他的脖颈。
她趁人出神时用力推着他的胳膊,步步逼他后退坐在书案前,目光决绝道:“不写我杀了你。”
穆随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眸光比冬日深井更为冷冽。
就在她以为穆随抬手要夺下银簪时,他暗沉的眼眸转向书案,提笔蘸墨......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火光照亮他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强弓,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
“与妻......”
穆随的背脊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他想告诉她,他已经想到办法了,他会救她出来,保她性命无虞。可要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以她的脾气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也许她会提前了断自己的生命......
他明明知道随便写些什么,只要能安抚她的情绪就好。可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未等他找到绝妙的借口,她忽然冲到桌前,抢过他虚握在手里的笔,毫不留情地落笔。
“与妻晏微,缘尽于此。自今日起,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叶星澜强撑着理智催他按印。
他将纸递来,声音极轻:“如你所愿。”
顺着他垂下的眼睫,叶星澜才看清纸上写的竟是“和离书”三个字。
她捏着这纸和离书,指尖被颜色深的像血一样的红印染成红色,她心头一颤,不自觉去看他搁笔的手指,真有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滴落时,她险些弃书奔进他的怀抱。
她仓皇地收回目光,对他道:“穆将军,保重。”
穆随站在书案前,被她眼眶里的一点莹亮刺痛心脏。
明明半年前他出征时,她还满目担忧地为他披铁甲。在这个屋子里,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明明半年前,他们望向对方时,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可现在呢,她站在那里,眼里最后的一点不舍也被她抬手抹去。
“阿星。”他忽然叫她。
“嗯。”叶星澜脱口而出,脚步却僵住。
“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爱?”
手里的和离书还残留一点他的体温,灼得人手心发烫,叶星澜深呼吸,仰头轻叹:“我在这个世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没回头,大步离开,脚步声在游廊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雪飘进屋子里,濡湿了桌上的纸,穆随缓缓拿起这纸和离书,对准摇摇欲灭的火光,看着火舌舔过纸张,吞噬掉每一个字迹,他才稳住心神。
叶星澜从穆府出来的一刻,浑身就像掉进了深海一般颤抖不止。为了上百条无辜的性命,她不能逃,如孤魂野鬼般,朝好不容易逃出的监牢走去。
就在她一度失神时,眼前忽地一黑,世界再度天旋地转,包裹着她全身的触感再熟悉不过。
又是麻袋!
都快死了还要被绑架!
叶星澜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爹的!我这条命就这么值钱!人人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