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早对她手上的那些“小动作”有所觉察，见状丝毫不意外，风轻云淡地抬起手，勾了勾指，直接“索要”她打算给的东西。

秋绛简直喜出望外。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往床边靠近，随后转身背过手，在躯体的掩护下，成功将信交到了羁空手上。

如释重负……

羁空倒头面向里侧“睡下”，看了眼信封上的落款，没急着打开。将信妥帖收好，他便重新坐了起来。

游岳瞟他一眼：“干嘛又不想睡啦？睡不着啊，就过来观摩观摩我和若愚的棋局，万一能得些长进呢。”

羁空冷哼一声，满是嫌弃：“有你我才不看！”

听着这俩老人“调虎离山”的对话，秋绛分别看了看他们，心里不禁发笑。

却见游岳不忿地一噘嘴，“嘁，好像我求你看似的。”说完，秒变脸看向她，“陆姑娘，你傻站在中间干嘛，哎哟你不用顾他，他眼下好得很～来，过来坐下。”

对于这猝不及防的热情邀请，秋绛一时有点懵，她没有多想，稀里糊涂地就应言走了过去，坐在了那张偏移的、更靠近顾初的椅子上。

一室重归寂静，只闻落子声。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忽听外头有人喊：“二位老丈，我来啦！又久等了！”

一道粗犷浑厚的男声，语气相当热络。

闻言而不见人，屋里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门口。

“今儿来晚了些，莫怪莫怪啊！”

长着络腮胡的汉子一脚跨进房间，用那仿佛天生的大嗓门，近乎吆喝地说着话，他手上提着个像是大号食盒的物事，没往旁边多看一眼，自顾自直朝床榻走去，“羁空老丈，今儿怎么样啊？”

“诶，又好了几分嘞～”羁空扬起笑脸应道，或许因为受对方影响，声色也同样热情得，像是见着一位相识多年的老熟人，“这不，刚还和他们‘战’了几场呢。”他说着，朝那桌旁的三人扬了扬下巴。

医士的注意力仿佛至此才不再“局限”，扩散开来，随之顺羁空视线看去。

“哟！今儿又新来了人呀，跟前没看见，真是失礼失礼！”他嘴上一连声说着道歉的话，可实际上，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一点也不走心。

“打发”过那两位年轻人，他直接看向游岳，笑着调侃道：“哎呀，这位老丈，可真着实令人赞叹，每天的闲情逸致哩，除了在园里遛弯，就没有重样儿的。”

他相当随意地一边笑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了地上，打开，从里端出一个装满褐色汤液的白陶盆。

床上，羁空早已自觉趴好。

“渊平啊，今天又要累你啦～对了，今天药里记得放蜀椒了吗？”

“呀，放了放了，您特地嘱咐的，咋敢忘呢！”渊平站在床边，将他背后的衣服掀起，盖上准备好的毛巾，随后从那盆药液中取出了一个如俩拳头大小的布包，挤去多余水分后，将它敷在了老人的病处，“啥叫今儿又要累我啦，您这话可是真客气，客气得呀，我都觉着这几天所做、所说的，算白瞎了嘞！”

羁空呵呵笑了笑，动也没动一下，漫不经心道：“你是没见过我俩老货真正‘客气’的样子哦～”

填满药材的热布包接触到身体的那一刻，老人几乎本能地流露出相当安逸的表情，并闭上了眼睛。

见此，秋绛下意识便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的白陶盆上，心里对其所用方子的好奇油然而生（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求知欲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冒了上来，但对于那位真·五大三粗之人，她还是难以消除内心的几分忌惮与抵触，遂果断回过头：“游岳尊长，晚辈可否讨教讨教，羁空尊长这外用方，其中是何配伍？”

“诶～当然可以啦，又不是什么独门秘方。”游岳爽快一笑，便开了话匣——“这方子里呀，有桂枝、白芍、干姜、透骨草、伸筋草、黄芪、川芎、红蓝花……”滚瓜烂熟，如数家珍，一连串药名，出口流利得简直就像是现场随机组合的。

之所以能如此毫不犹豫地倾囊相授，是因为二老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要将宗门所有治病救人的理法，全都传扬出去，今后，只要有人提问相关的事物，他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早在刚刚那“秘密行动”安全完成后，游岳便自顾自把秋绛当作了半个自己人）。

看着他们一个学一个教，皆意兴昂然，顾初唇边浮现一抹浅笑，可同时，却又是无奈。

他简直觉得，自己这样呆愣地坐在中间，哪怕不说话，都是打扰医理交流，于是干脆转头，向另一边开口：“请问……渊平师兄，有何事我能帮忙的吗？”说话的同时，他已径自走到了对方身边。

渊平侧头看了他一眼，爽朗笑道：“哈哈，小兄弟，我虽是叶师尊那儿派来的，但并非门内正录弟子，可不配做你师兄噢。”

顾初轻笑：“既同在玉衡榭，那便是同门，并无这许多规矩。但若渊平兄实在不喜这称呼，还请明示，在下才知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