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兮沛合衣在纪宁不远处躺下，外面的风刮过帐篷，发出簌簌的声响，她也没什么睡意，见纪宁微微蹙眉，似有什么心事。

两人虽是工作关系，但是毕竟不同单纯的职场上下级，在外的相处互动也多是亲密的情侣，周兮沛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明小姐...很关心你。”

纪宁听她这么说，不自觉笑了笑，回道：“可能吧。”

也许是今天的夜晚格外寂静，也许是由于生病难以入睡，又或者是因为她来看自己，纪宁难得的涌起一丝倾诉欲，他看向躺在不远处的周兮沛，问了起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耻？”

他也并没有等待周兮沛的回答，又继续自言自语：“一个卑鄙的无耻的第三者。”

帐篷顶上亮着一盏灯，柔和的光线洒了下来，他高挺的鼻梁和眉峰被压在阴影里。周兮沛移开视线，她讨厌这种感觉 ——被他吸引，想靠近的感觉。可是她不是万珂，不是明知是火却还要扑去的飞蛾。

“我不觉得你卑鄙，纪宁。”周兮沛知道自己的话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每个人都有追逐爱的权力。”她说。

“很多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可笑，我应该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谈一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结婚，生子，”他的语气里有自嘲，有失落，却唯独没有悔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去破坏别人的感情，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周兮沛不明白，为什么他家境优渥、事业有成、待人接物事事周到，可是却选择成为一个世俗大众所不能容忍的第三者。

也许对于他们圈子的人来说，出轨、养情人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是这只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不会有哪位成功人士敢当着公众的面说小三上位，真爱无罪，甚至每个人都会营造出家庭幸福、温馨的表象。

她跟着纪宁这么些时间，也早已司空见惯。

“其实我也觉得疑惑。”周兮沛如实说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走这样一条路？”

“她说我是迟来的叛逆期。”纪宁笑了起来，“她让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我不是个好人。原来我也不想做一个好人。”

“我渴望禁忌、臣服、燃烧。”

周兮沛心跳加速，难怪自己无法吸引他，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践踏他的王，而不是一朵躲在他的玻璃罩下的玫瑰。

纪宁打开手机，这是周兮沛第一次看他的手机相册，满满都是那个女孩的照片。

此时的他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像是一个陷入热恋的毛头小子，他给周兮沛讲第一次见明越，并不喜欢她。“一股子纨绔气息，喜欢拿钱砸人。”他回忆着。

他讲明越是如何一点点的走进他的生活。“她从不在意我，可我却无可救药地被她吸引。”

“我带她回澳洲，她住在我生活过的房间，”纪宁翻阅着照片，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周兮沛看见女孩在花园、在海边、在街头的身影，时不时还跟着一条白色的萨摩耶犬，“这是我妹妹。”纪宁向她解释。

“真乖。”周兮沛笑着接过话。

“离开澳洲的前一天，”纪宁的语气更温柔了些，“我向她表白了心意。”

“她接受了。”周兮沛的话语不是疑问。

纪宁沉默了会儿，似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算是。”他继续翻阅着照片，“我们接吻了，她跟着我回了公寓。”

周兮沛目不转睛地盯着纪宁，等待着后续。

纪宁突然转过头，眼睛里竟闪过一丝调皮，他扬起嘴角，开口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们睡了没？”

周兮沛一怔，自己八卦的有这么明显吗？

纪宁也没卖关子：“沈曜的电话来了，她走了。”

周兮沛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大概男人都很难不喜欢她吧。漂亮，有趣，”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有钱。”

“嗯，喜欢她的男人太多了，我只是最普通的一个。”

原来，这样的男人也会自卑。“我觉得她对你，还是不同的。”周兮沛安慰他，“不然你喝醉时也不会把我支走，听到你生病了又单独来见你。”

“也许只是因为...我让她放心。既不像那些年轻的弟弟们，随时有失控的危险，也不像和她认识二十年的凌弋，交集太深。”

“我是她最安全的选择。”纪宁低声道。

“就像因为我懂事，你选择我一样吗？”周兮沛问他。

“是的。”

“那我们俩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她笑得灿烂：“明小姐要出国，我这个合约女友是不是也要光荣下岗了？”

“我会给你发笔奖金。”纪宁回她。

“哈哈哈。”周兮沛轻轻摇头，自嘲地说道：“我现在觉得自己还挺虚伪的。”

“为什么？”这下轮到纪宁疑惑了。

“想和有钱人谈感情，又和穷男人谈钱。”周兮沛想起她的两段恋爱，最终都因为各自的理念、选择不同而走向终点，可是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钱。

在这座城市立足，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而不是很多很多的爱。

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她钱，却不会给她爱。而自己总是妄想，能从他的身上，刮下一点感情。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贪得无厌呢？

纪宁没有批判她，他关掉手机，屏幕照出他清晰的脸：“人总是执着于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帐篷里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轻轻摇曳的光。

一大清早，明越就从帐篷里钻出来看日出，昨晚的风雪早已停歇，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温柔地冲击着河岸，远处，金色的日光缓缓覆上雪山。

沈曜站在明越身边，阳光为她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沈曜不自觉地靠近她，他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永远都不要分开。

明越用肩膀推了推他，“黏我这么紧干嘛？”

“我是黏人的小狗。”

“下个月就要去S市了吧。”明越问起，现在已是八月初，由于放弃了高原线，他们的旅行也接近尾声。

“嗯，所以我才要多黏你一会。”沈曜亲昵地揽住她的腰，“你说会来看我的。”

“是，来给你当保姆。”明越转过身，为他整理衣领，“每天给你做早餐，送你上班，打扫卫生，晚上做好饭等你回来。”

“每天能见到你，我就很幸福。”沈曜紧紧抱住了她。“那些事情我来做。”

周兮沛出来时，看见湖边那对亲密的恋人——还好纪宁没起床，不然看到这一幕又够心塞一段时间了。

众人陆陆续续出了帐篷，明越也照例询问了大家的身体状况，都表示没有什么不适。他们用完简单的早餐，又在湖边休整了下，才继续出发。

周兮沛意外收到了万珂的信息。

原来万珂没有退群，昨天看到凌弋高反的信息，犹豫再三还是给周兮沛发了条信息问他的情况。

周兮沛看着和他们说说笑笑的凌弋，不由替这个年轻女孩感到一丝悲哀，她想了想还是回复了一句“他挺好。”

“刚刚万小姐问你怎么样了。”周兮沛转头对凌弋说道。

凌弋微微一愣，随即打开手机，给万珂回复了一句：我挺好的，谢谢关心，也祝你一路顺风。又对周兮沛说：“不需要再转告我，分手就是分手了，拉拉扯扯也没啥意思。”

周兮沛点点头，关上了手机，她也不愿意扯入到两人的情感纠葛中。

接下来的几天，一行人去了茶卡镇，又沿着青海湖走了一圈，才正式返程。他们不打算再开车，联系了托运公司将车子送回去后，准备订机票。

盛然和高展楹都决定回家，两人离得近，高展楹爱玩，要跟着盛然去Z市玩两天，盛然也没拒绝。

凌弋这才知道高展楹是S市的人，他突然开口问道：“高展梁是你什么人？”

“我哥哥。”高展楹回得爽快，“凌弋哥，你认识他吗？”

“嗯，有点交集，他大我两届。”

“哦，你不说我都忘记你们是一个学校的了。”他拍拍脑袋。

“你和你哥...”凌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完全不像。我都没把你们俩联系起来。”

“一个像爸，一个像妈。”高展楹笑嘻嘻地说。

“有时间去S市，约你哥一起出来吃饭。”

“可以，热烈欢迎。”高展楹又转向众人，“什么时候来S市，我做东请你们好好玩玩。”

明越兴致缺缺，不过她也没扫高展楹的兴，只说沈曜在S市实习，机会多得很。

沈曜想回D城，每次假期他在家里待的时间都不长，尤其这次奶奶去世以后，他想回家多陪陪家人。

“你和我一起回去吗？”他问明越。

“我就不去了。”

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但是内心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失落。“我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没有带你去。”沈曜有点委屈地开口。

“下次，我一定来。”

“那你可不能骗我。”沈曜订了回去的机票，“我在家呆一个星期就回来。”

“好。”

纪宁看沈曜那模样，莫名觉得心理好受了些，毕竟这女人心狠起来对谁都是这么狠。他刚移开视线，就和凌弋的眼神撞到了一起——这个讨人厌的渣男。

凌弋看纪宁那表情就知道他又在骂自己，不过他也没觉得有啥，反正两人半斤八两，谁比谁渣还真说不定。

傍晚时分，他们才落地A市，家里都派了司机来接，几人互相道了别，明越和迟钰到家时，保姆正把刚蒸好的菜端上桌。

荣清见明越晒得黑了些，笑着说她是个野丫头，明越扑在她怀里撒娇，荣清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拉过迟钰，“小钰，玩得怎么样？你姐姐有没有照顾好你？”

“我是最好的姐姐，把我家小钰照顾的无微不至，你说是不是，小钰？”明越抢先开口。

迟钰看明越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不禁嘴角微抽，这女人明明没有管过自己，却厚脸皮地在荣阿姨面前邀功——撒谎精！

迟叔叔也乐呵呵地说道：“小越这孩子就是乖，迟钰，你多向你姐姐学学。”

迟钰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餐桌上，明越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旅途的风景，当然她可没有说自己开翻车子，还把手腕给折了。

荣清和迟叔叔都听得十分认真，荣清也时不时问下迟钰，他只说风景很美。

“对了迟钰，你下学期把房子找好，尽早搬出去。”迟叔叔突然开口说道。

“嗯。”迟钰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孩子都要去国外了。”迟叔叔有点感叹，“当初送小钰出去时我还有点不舍，这小子坚持要出去，现在竟也习惯了。”

荣清看着正在吃饭的明越，也流露出一些不舍，“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出去看看也不错，”她又问道：“之前听你爸爸说，沈曜也想出国，你们怎么打算的？”

“他已经找好实习了。”

“哪里？”

“S市，开学了就过去。”

荣清点点头，“也好，S市那边确实更适合他的发展，异国恋也算个考验，你们俩人都要认真对待。”

“知道了，妈妈。”

晚饭后，明越又和迟钰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迟钰要看动画片，明越要看喜剧片。

“给你姐姐看会儿，这么大的男孩子了还看什么动画片。”迟叔叔教训他。

迟钰也觉得委屈，为什么每一次自己的爸爸都要偏向她。

荣清走了过来：“小钰他平时回来的少，你做姐姐的让着他点。”

明越本也没有特别想看，只是喜欢和这个小屁孩作对，看他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她就开心。

反正迟钰也没给过她好脸色，自己不过是礼尚往来。

“好的，小钰，给你看吧。”明越大方地递出遥控器。

虚伪至极！迟钰看着她手中的遥控器，并没有伸手去接。他真想问问她这个变脸的绝活是哪里学的，简直是炉火纯青。

“迟钰！”迟叔叔叫了他一声，迟钰这才不情愿地拿过遥控器，调到了动画片，明越在旁边踢着鞋子哼着歌，迟钰觉得里面的蓝胖子都变得可恶起来，如果自己有百宝箱，第一个就是要把这个讨人厌的女人丢出去。

明越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回到自己房间和沈曜打了会视频，挂断后才发现有人明天约她吃晚餐，她想了想，回了一个餐厅地址过去。

第二天傍晚，凌弋刚将车子停好，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得不承认，情敌之间或许真是有某种心灵感应，纪宁也回头看到了他。

凌弋笑着走上前和纪宁打了招呼：“纪总，过来吃饭？”

“嗯。”纪宁看他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笑道：“凌先生今天是来约会？果然魅力太足，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停息个十天半个月呢。”

“约会这事，我向来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