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好似真的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一改先前的痴迷之色,连绿瞳也恢复成最初的通透冷冽。他十分放松地靠在锁链上,手掌轻轻拍打着,仿佛那不是禁锢的牢笼,而是一把舒服的躺椅,可容他在此静默等候。
啪嗒!啪嗒!啪嗒!
手掌敲击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律。
但这种节律,在玄骨耳中更像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倒计时,曾无数次救他于死亡边缘的本能在身体的每一寸疯狂叫嚣着——危险,快跑!
铮——!海镜高高抛入半空,光滑镜面泛起涟漪,投下深蓝传送光阵。
“走!!!”
玄骨厉声高呼,一招手,修罗圣火噌地飞回,更有青烟飞驰,狂奔入阵。
快点儿!再快点儿!他的大半身躯已入阵,就差最后一寸了!
“晚了。”白以龙平静地看向前方。
视线尽头,一枚灰色光环缓缓浮起,初时只如一轮薄玉圆片,暗淡灰蒙,不带半分波动。但随着一道无声震颤传遍整个山体,光环骤然扩张,灰霭刹那间浸染开,连空气都被放慢脚步,变得粘稠沉重起来。灰蒙蒙的光丝自光环边缘垂落,像撑开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划出了它的专属领地。
海镜投射的传送光阵,符箓化成的紫金锁链,葫芦溢出的吞噬青烟,一触碰到漫卷而来的灰光,便如冰雪遇沸水,泛起无数细碎裂纹,灵光消融直至溃散。光环持续膨胀,将洞穴中的一切都笼入这片灰域之中。
下一秒,砰砰砰!几件被判断为无用之物的东西被灰域扔出后,它又开始急速缩小,直到变成一颗直径一米的灰洞,静静漂浮在洞穴中央。
……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当所有意识回颅时,闻清惊恐地发现,自己虚弱得好似又回到了倒悬天宫,尝试了数次,才借葫芦的力量凝出一具半透明的身躯。一化形,他就立刻朝四处看去。
只见,洞穹崩塌,尘土弥漫,四周一片狼藉,洞中空无一物,寂静得连风声都消失了。
“主人?”自己发出的传音扑了个空,闻清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继续扫视,恍惚中好像在碎石堆里看见了一片苍蓝衣角。
闻清瞳孔骤缩,瞬间飘至石碓旁,葫芦喷出青烟,将层层堆叠的石块搬开,露出下方的身影——玄骨安静地躺在碎石块中,呼吸自然,看起来只有些皮外伤。
闻清心中一喜,挥手间,几道治愈法术落在玄骨身上。同时,他开始尝试以神识唤醒玄骨。但是不管他如何做,玄骨都未曾苏醒,更别说给他任何回复了。
就像失了魂,只剩躯体一样。
这个认识出现在闻清脑中的那一刻,他的心再次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这时,他又陆陆续续从石碓里挖出了海镜、白以龙的躯体,和他那把柳叶刀。
与玄骨不同,白以龙的身躯毫无生命波动,就是一具彻头彻尾的死尸。
闻清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回想起方才瞬间将众人笼罩的灰光,心中大概有了猜想,“看来,灰光破坏完传送阵后,又将主人和白以龙的魂魄摄去了。恩人若能通过天镜感知到此事,必定会想法子来救主人。眼下我能做的,就是守好主人的躯体。”
打定主意,闻清再次操控着葫芦,用青烟将玄骨身躯以及海镜团团护住。至于白以龙的尸骨,早被他扔得远远的。完成了这些,闻清的身躯也变得几乎透明。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劲儿,一阵极其柔软的触感贴着他的脸侧擦过。
“谁?”闻清立刻绷紧神经,强行驱动着葫芦。
无形波纹荡过,一只同样虚弱的蝴蝶出现在他面前,它费力地抱着褐色树枝,蝶翼奋力扑扇着,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坠去。
簌簌一声,蝴蝶被闻清接住,他悄然松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蝶放下树枝,往闻清掌心推了推,蝶翅一扇,化为一朵紫色冰花,又很快化回原形。闻清见状,眸光亮起,“对啊,我怎么忘了,葫芦里还有落玉冰花!”
尽管他并不知晓如何使用此物,也不知道方法不对是否有风险,仍是一把抓起葫芦,倒出一颗冰花,没有丝毫迟疑地拍向胸口!
那一刻,甘霖普降,闻清摇摇欲坠的身形顿时凝练了不少。他刚想再接再厉,使用下一颗冰花时,小蝶飞扑到葫芦瓶口,死死扒住不放,阻挡着他。见他停下动作,小蝶才松开瓶口,幻化成一只四分五裂的蝴蝶,然后再次化回原形。
闻清思索道:“你想说,没掌握方法前,如果我继续使用冰花,就可能爆体而亡,对吗?”
小蝶十分灵性地扇着翅膀,表示认同。
“谢谢,我知道了。”
闻清看了眼小蝶,又看了眼远处的白以龙尸骨,长叹一声,释出一股青烟将其包裹,“这样,就算两清了。”
就在这时,山体不知怎的微微颤动起来,震得两侧石壁唰唰掉下粉末,一声又一声的轰鸣从极远的地方,透过山石传来。就像有人举着巨斧,一下又一下,抡圆了劈在这山上!
“是恩人!”闻清的心安定了几分。
他腾空一米,将需要庇护的人和物全都置于葫芦下方,用一个半圆烟罩将其护住。自己则落在烟罩顶上,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变化。
“主人,如果是您的话,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想必此时,也在寻求脱困之法。您放心,在恩人赶到之前,此地,就交给闻清了!”
……
抬头不现日月星辰,垂首未见山石草木。视野中没有远近之分,满眼尽是沉沉濛濛的灰色流光,漫无边际,上下一色,均匀地填满此方世界。耳畔是彻底的空寂,一切波动都被灰霭吞噬,连自己的声响也传不出半分。甚至于试图外放的神识,也似投入深渊,瞬间被灰光消解,直接归于虚无,探不到任何讯息。
这,就是玄骨出现在此地的第一感受。当他尝试了诸多神通,却没有引起任何变化时,他就明悟了。
这里,是饕餮本能展开的异度空间,唯有神魂能被摄入,譬如身躯、宝物、圣火等有形之物,皆会被排除在外。不仅如此,神魂也会被压制,神识无法使用,魂力被灰雾消融。
若有人不幸被卷入,伫立于此,看着无边无际的空间,自己却被虚空压身,万般神通施展不出,寻不见逃生之路,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道心崩溃,魂力尽失,沦为这灰霭的一部分。
除非,他极为幸运地拥有了某种无形之力,且此力恰巧与灰光相克。
思及此,玄骨摊开掌心,一黑一白两条游鱼释出,正是许久未见的本源之力。小鱼嘴部翕动,吞入一缕灰雾,几息后,忽地一跃而起,差点就要脱离控制,冲入雾霭之中。
“看来,老夫的运气还不算太差。”玄骨扬眉一笑,心念微转,顿时,游鱼解禁,摆尾射出,一头扎入雾中,张口就是虹吸,硬生生在灰霭中抽出一条真空甬道。
玄骨紧随其后,开始在新开辟的真空之地寻找出路……
常言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身处灰域中,更是无法判断时光流逝几何。玄骨只能根据自身魂力被消融的速度,来大致估算他进入此地的时长。到此刻为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而他的神魂,已经消散了约三成。
但空中的灰雾,偏生一反常态,比起他初入此境时,着实寡淡了不少。
玄骨十分清楚,本源之力能吸收的灰雾有限,不可能导致整个异度空间的变化。所以这变故,只能是空间中某个其他存在引发的。
“是白以龙吗?还是闻清?亦或是传闻中的饕餮?”
他低头沉思,正巧看见下方灰雾淌过将散的脚面,向着某处奔走。再一抬头,发觉四周的雾气在短短几息内再淡一分,均匀铺开的格局被彻底打破,宛如洪流的雾气滚滚向前,汇聚在视野尽头,黑泱泱一片,使得那边的空间迅速暗下。而这边的空间则截然相反,变得愈发明亮。到最后,一侧乌黑如墨,一侧恍如白昼,整个空间被生生割成了两半。
下一瞬,这两半开始旋转、交织、相融、生发,巨型阴阳双鱼盘卧在空中,徐徐轮转。
玄骨半眯着眼,大胆猜测着:“阴阳调和,抱万物而归一,此种场面,是要孕育出新的真灵吗?”
“不妙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新生的另一半,可往往都伴随着死亡。”
“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恰逢此时,本源小鱼所在之处,咔嚓!传来一声极细的脆响。若是再寻常,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声音。偏偏在此刻,其犹如天籁之音,奏响在玄骨耳里。
能听见声音就意味着——灰域的压制在减弱!
双指一擦,一缕幽蓝魂火在指尖点燃,玄骨凝视着跃动的火光,轻轻一吹,火光飞向双鱼所在。
“生死一线之际,便是攻守势异之时!”
一抹苍蓝魂火,蓦然绽放在灰域一角。
……
洞穴内,山体震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声浪撞击在石壁上,形成一圈圈回音。
然而,洞中留守的闻清,却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玉佩放入烟罩,而后在枯叶蝶无力的阻挡下,拿出几颗能让他瞬间强大,也能让他魂飞魄散的落玉冰花。
悬立半空,闻清的面前,是无数双眼睛,贪求、嗔怒、畏死、嫉恨,万千欲望凝在瞳孔中,泛着浑浊的幽光。眼睛后面,鳞爪扭曲、皮肉翻卷,连完整魂兽都称不上的残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洞穴的每一处。
它们的视线死死钉入闻清身体,钉入他下方的烟罩中,虎视眈眈、饥渴难耐。
被这重重威压临身的闻清,异常地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复盘,事情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
原来,玄骨失魂,闻清独守后没多久,失去主人操控的修罗圣火,就和其中困住的念力发生了激烈对抗。
念力没有疼痛、不知休止,修罗圣火却是有限的,还未生出灵智。几经消磨,念力终于趁玄骨尚未回归之机,逃离了圣火。但它并未离开洞穴,而是融进山体,催生出了这无穷无尽的残躯!
滋啦——!
爪尖刮擦石壁,划出刺耳锐响,将闻清的思绪拉回当下。
壁上的魂兽,一步一步向他围拢,滔天恶意弥漫整个洞穴,下一刻,万兽腾空而起,就要将他连同下方的身躯一同撕碎。
仰头看向铺天盖地的兽潮,闻清嘴角高高扬起,露出鸡蛋饼最喜欢的酒窝。
“恩人、主人、鸡蛋饼、甜甜、阿煦……”
“闻清此生能与你们相遇!”
“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