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异常安静,唯有玄骨的声音在回荡。
白以龙愣在原地,冷冽绿瞳瞪得溜圆,惊讶之色溢于面上。他来回打量着玄骨,眉梢越发舒缓,直到欣赏的眼神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好!”他拍着掌,仰天大笑,“你小子,这种话都开得了口,胆儿够肥,野心够大,脸皮够厚,老夫喜欢!”
说话间,他手一挥,扔出一卷帛书,一枚玉符,停在两人中央。
白以龙指了指左侧帛书,“此为《神游九幽诀》,乃是我从一位飞升灵界的魂修前辈处所得,虽然只有前五章,但体系完整。你可借此筑牢根基,再自行开创功法。”
又指向右侧玉符,“这里面记载了老夫突破至化神境的方法,以及作为备选收集的另外两种法子,你可自行查看。不过老夫要提醒你,世间秘法众多,突破一事却是千人千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的事儿着实不少,你可要仔细研判啊!”
说完,他将手往后一背,微微一抬头,示意玄骨收下,同时道:“至于驭云之术,乃是我角龙一族的天赋神通,你就别妄想了。”
玄骨本已做好讨价还价的准备,却没想到白以龙如此大方,这些世间罕见的秘法,居然说给就给了,这让他十分意外,本能地开始猜测此举之后是否还有陷阱。
不过,好东西是得先收下的。
神识探查完,确定这两物的确只是功法,无异常之处后,玄骨挥手将其揽回,装进储物袋里。
算一算,自进入英灵墓以来,他已获得了不少好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如今的乱星海掀起轩然大波,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白以龙所给。
想到这儿,玄骨拱手行礼时,嘴里那句“多谢前辈慷慨赐宝,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总算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与此同时,他也暗自做了个决定,只要白以龙事成之后不翻脸杀人灭口,他自然也不会动手,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能保他一命。毕竟,此人身上也还藏着许多他感兴趣的东西。
收下秘法,交易达成。接下来二人就要合作炼化念力,此事非同小可,故而没等玄骨开口询问,白以龙就将其中关窍说明:
“炼化念力,与寻常炼器、炼丹不同,老夫将以神识为引,魂火为刃,将混杂于一体的各种执念一一分割开,直至剩下最初的山体本能,再用神魂将其同化,方能收服。”
许是想起了陨落于此的修士与妖兽,他低下头,轻嗤道:“说起来有些荒唐,这整个过程,倒像是人在反过来‘夺舍’念力。”
“不过,正因如此,才值得老夫以命相搏,想必小友也能理解吧?”
理解?
玄骨跳过了这个问题,直接追问道:“所以,在这场炼化中,前辈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两件事,都不算麻烦。一是要借你的火系神通一用,帮老夫压制念力。”白以龙顿了顿,点明道:“不是对战金蛟的蓝色冰焰,而是你最初见到老夫时,藏在衣袖里的那个。”
正准备释放乾蓝冰焰的手停住,玄骨眉头一压,回忆起两人碰面时的场景,瞬间想明白了一切,“所以,你那时就看穿了我手中有圣火,之后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
“不然呢?你小子带着个器灵,藏着一团神魂都能烧毁的危险火焰,二话不说闯进老夫的地盘,还对落玉冰花虎视眈眈。老夫若不谈合作,你怕是早就抢完东西跑路,再顺手给我这儿一把火烧个精光了吧!”白以龙噼里啪啦一顿说,倒是误打误撞地描绘了玄骨原本的设想。
仿佛没听见一般,玄骨平静地岔开话题,“前辈所言的第二件事为何?”
回归正题,白以龙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需要你与那位器灵小友为老夫护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
玄骨点点头,“两件事都可以。不过先说好,若是前辈在炼化期间出了什么岔子,威胁到你我性命,晚辈就只能断尾求生了。”
“行,老夫也没指望过让你卖命。”
在炼化一事上达成一致后,白以龙飞身来到洞穴中央,其半龙之躯伫立空中,莹白龙角流转缕缕光华,似银辉色的“墨汁”,遒劲龙尾如擎天巨笔,蘸着这光凌空挥扫,一笔一画之间绘出古奥符文,张开一方禁锢法阵。
阵外,玄骨一抬手,各色阵旗飞入石壁之中,随三层异色光罩升起,此山洞顿时变为密封之地。再是魔气一滚,六具面目狰狞的尸傀爬出,往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位一投,再筑一层保护。空中,不知何时扬起了青烟,如丝如缕,钩织出一张巨网,又渐渐隐匿。
完成布置后,玄骨通过海镜将炼化念力一事告知顾灵笙。
另一边,白以龙脚踩凝神符文,上控禁锢法阵,右手往前一伸,枯叶蝶将藏有落玉冰花的树枝放入他手心。
白以龙低头,瞳中划过绿芒,百朵冰晶花穗自行从褐枝中飘出,环绕在他身侧。下一瞬,化神级神识外放抽丝,飞速串起这百余朵冰花,像是挂上了数圈紫晶风铃。
“辛苦你了,现在,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吧!”白以龙轻点了点蝶翼,指尖浮出一颗银白光泡,将枯叶蝶包裹着,往玄骨身侧送去。
一颗蜜果被精准地弹入光泡中。
收回指尖,玄骨看向法阵中央的白以龙。只见他抬起双臂,一左一右两只龙爪分别擒着符箓封印的黑针和一团念力。他松开手,两物飞到法阵下方,先被从天而降的两根银白光柱贯穿,再被攀援而下的玉色灵文链条一圈一圈紧紧缠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白以龙以眼神示意玄骨,玄骨响指一打,一团漆黑火流在念力下方徐徐展开。
距离他收服乾蓝冰焰不过六十余年,加上辟邪神雷有限,他尚未来得及将其完全炼化,故而平日里使用的,多数只是玄魂阴火与乾蓝冰焰融合的产物。但是这一次,他祭出的却是真正的修罗圣火。传闻中可镇压万鬼、焚尽神魂,克制一切魂修功法的鬼道圣火!
黑焰无声、无息、无灼人热浪、无冻人寒霜,火舌翻卷似夏荷初绽,暗光隐跃似墨莲舒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肃杀威压缓缓流淌,悄然将上方念力纳入其镇压范围。
终于见到让自己的神魂都感到危险的火焰,白以龙眸光一颤,也只能暗道一声“后生可畏!”
感叹完,他收敛心神,抬眸看向念力。期待与执着、痛恨与渴望在他眼中交织翻涌,最终,万般情绪都沉寂下来,他的眸光里只余下念力本身。
“开始吧。”
随着白以龙一声令下,漫天冰花齐齐颤动,紫辉荡漾中,叮当脆响声迭起,像是每场盛大演出前都会奏响乐曲一般,为这场“对决”拉开了序幕。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天、两天……
和寻常炼器时炼化某种材料不同,白以龙选择的,是将神识尽数投入,将魂魄点着作为火刃的极尽疯狂的道路。闻所未闻的玄骨对此充满了好奇,他全程运转着心经,仔细观察并记录白以龙身上的能量流动。
然后他发现,所有的变化都来自于白以龙的神魂,他的角龙之躯在此刻更像一个完美响应的容器。
“难道是魂修的代价?”玄骨在心里捉摸着,那股探究欲抓心扰肺,怎么也压不下去。
因此,在白以龙初次尝试就遇到麻烦,甚至险些引发念力暴乱反噬时,玄骨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毫不犹豫催动修罗圣火,压制住试图逃逸的念力。
“继续?”玄骨问道。
“当然。”白以龙斩钉截铁回道。
经过刚才那一遭,他的身躯再次变得半虚半实,神魂也摇摆不定起来,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地拉动神识丝线,一连吞入几颗冰花,将身形稳定下来。待玄骨将念力逼回原位后,他又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情况有变,没想到这些执念历经万年,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了,之前逐个击破的方法不奏效,接下来,老夫要一次性将其完全剥离。”
“小子!”
白以龙的视线穿透层层阻碍,在修罗圣火扭曲的空间背景下,精准洞察了玄骨此刻的所思所想。他的声音沉稳响起,“好好看,好好学!”
话音一落,他的神识丝线骤然收缩,余下冰花叮叮咚咚地,似飞泉湍流,奔入他的体内。一时间,白以龙身上流淌起深深浅浅的紫,雪白长发像一条辉煌的瀑布,向四处延伸。
骇人的神识在他身后汇聚,化作一颗颗跳跃的银色粒子。腾空而起的神识丝线勾勒出刀身轮廓,漫天粒子填入这框架中,流银般的刀体渐渐成形。这还不够,又见白以龙张口,一颗龙牙飞出,熔炼在这刀刃上,一时间光华大放。当辉光散尽,一把玉质银光柳叶刀落入他手中。
玄骨定睛一看,不由默叹道:“此刀当真是,玉骨横秋削风月,刀锋绽雪挑霜天。”他毫不怀疑,白以龙能凭借此物,挥锋斩妄念。
事实也如他所料,白以龙以右手持刀,左手对着上空法阵一转,束缚念力的玉色灵纹链条哗啦啦松开。两股念力正要逃窜,就见白以龙左手一握,链条霎时缩紧,将分散的念力死死绑在一起。
念力刚一融合,“噗!”的一声,冷锐刀尖刺入黑团,紧随其后的,是一支极尽丝滑的“解剖表演”。前刺的劲在刀尖化开,变成横抹的柔,横抹的柔在腕底一转,又成了下削的重。整团念力仿佛一匹被风鼓满的绸缎,每一道锦纹都朝着刀锋所指方向流去。
而那只手的主人,目光未有半分移动,好似他早已透过这层浓稠的乌黑表皮,看到了内里最动人的景色。当刀锋劈开最后一丝粘连,白以龙紧握的左拳摊开,掌心聚银白星光,随他一掌拍出,破空中似有星落如雨,将那切割开的念力轰得四分五裂,漫天飞溅。
玄骨神识一动,墨黑火莲顷刻暴涨至三丈宽、两丈高,火舌向上舔舐,把空中的念力碎片全部席卷并吞入火莲腹中后,才缩回最初的大小。这番操作不算费力,却也叫不上轻松,因为他要持续压制着这些念力,直至它们被完全消灭,或是吸收。
与此同时,一阵压抑后仍显急促的呼吸声闯入玄骨耳中。
寻声觅迹,只见法阵中央,又一次虚化的白以龙无心理会身躯变化。他的嘴角向两侧大大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这样的表情在那张五官淡漠的脸上,近乎于狰狞。他的眼神和呼吸同步,灼热而饥渴,像是看见失而复得珍宝的孩童,纯粹中带着偏执。
就着这种偏执,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不好!”
玄骨心中一沉,他比谁都清楚,这种不顾一切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当机立断,他手掌一翻,紫金光辉径直飞出,天乙困龙符借着下方缭绕的青烟遮挡,悄无声息地潜至白以龙身下。
“起!”
一声敕令落下,符箓轰然激发,紫底化垂天匝地之幕,金文化困敌锁龙之链。锵啷闷响中,数道链索纵横交错,悍然朝着白以龙缚身而上。
化神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几乎是锁链刺破烟雾的瞬间,白以龙身后的长尾便气势汹汹地凌空劈下,似一根擎天玉柱砸落。
未曾想,符箓在感受到角龙气息后,竟然自行点着,焚尽的那一刹,紫幕忽地射出灼灼金辉,辉光之后盘卧着一头龙影,影身两侧有万千银白蝌蚪游弋,是法力来源更是囚禁牢笼。
龙影抬首,吟啸之声震天撼地,白以龙如同受到血脉压制一般,浑身猛地一怔。就是这一瞬,困龙锁链呼啸而上,将其死死锢住。
困住的瞬间,青烟旋涡如约而至,清宝葫芦大口地吞噬着白以龙周身的妖力。
本就因炼化消耗甚大,又被以如此连招成功偷袭,白以龙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直到无法动弹。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死在前方。
玄骨一啧声,不耐烦中混合着一丝恼怒,“老鬼,要发疯寻死随你的便,别带上本座!”
白以龙却充耳不闻,无法用手,他就用眷恋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前方,嘴里痴痴地念着:“原来如此……没错了,就是这样,就是它……”
到底是什么,让此人痴迷至此?
被完全忽视的玄骨皱起眉,视线投向那团在他感知中极为模糊的山体本能。但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旦他开始仔细观察,无论使用神识或是心经,甚至是直接用肉眼,能得出的结论都只有——白以龙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他转移注意力,不再刻意探查此物,比如去镇压不断反抗修罗圣火的念力时,那团本能,又明晃晃地出现,无声彰显着它的存在。像一根扎进皮肉里的透明小刺,找不着,躲不掉,拔不出。
无论试验多少次,结果都是恒定的。这让用尽毕生所学也无法解释这一幕的玄骨,一时间有些沉默了。
“它就在那儿,一直都在,没有消失,也没有出现。”白以龙忽然喃喃自语起来:“它是灰色的,浑圆的,像一个空洞,又像一只装着整个世界的眼睛。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在其中找到,内心的真正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