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木兔叔叔也过来了,低声和美咲在客厅一角谈了许久,大致说明了律师的联系情况和初步的建议。
美咲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脸上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木兔一家没有久留,留下空间让晴子和美咲休息。
木兔临走前,看着晴子,很认真地说:
“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事随时叫我,我翻墙过来很快的。”他指了指两栋房子之间的院墙,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晴子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嗯,知道了。谢谢,光太郎。”
接下来的几天,星野家被一种压抑而忙碌的氛围笼罩。美咲强打精神,开始正式着手离婚事宜。律师的介入,文件的准备,财产的初步分割……一系列现实而冰冷的问题接踵而至。
她偶尔会对着文件发呆,眼圈泛红,但很快又会抹掉眼泪,继续打电话或整理材料。
她不再主动联系星野健太,所有沟通都通过律师进行。
晴子则在家静养。膝盖的肿痛在慢慢消退,但行动依然不便。
她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用手机看看资讯,偶尔和黄濑凉太发发信息。
黄濑凉太确实察觉到了不对劲。那次兵库之行后,晴子回东京的信息回得总有些延迟,语气虽然极力保持平和,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
他打去的电话,她有时会接,声音轻柔地说“没事,只是有点累,家里聚会”,但背景音总是过分安静。
视频通话的请求,她则以“脸色不太好”或“在帮妈妈做事”委婉拒绝了几次。
敏锐的直觉和模特工作中锻炼出的察言观色能力,让黄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不是寻常的忙碌或低潮。在一次例行的、充满他活泼分享的晚间通话后,晴子又一次以“要早点休息”为由匆匆挂断,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黄濑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他没有提前告知,直接带着她提过想尝的新品蛋糕,来到了星野家门前。
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星野美咲阿姨,她的脸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看到黄濑时愣了一下,眼神复杂,但还是礼貌地让他进了屋。
“晴子在房间里休息。”美咲的声音有些沙哑。
黄濑道谢后,放轻脚步走向晴子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晴子有些模糊的“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黄濑凉太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晴子靠在床头,左腿搭在床上,显眼的护具牢牢固定着膝盖。她的右手手指包着纱布,露出的手背和腿上隐约可见未褪尽的青紫。
素颜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原本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和疲惫,看到他出现时,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是想掩饰什么的窘迫。
“凉太?你……你怎么来了?”晴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想拉过薄被盖住腿,动作却因不便而显得笨拙。
黄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钝痛蔓延开来。
他手里精致的蛋糕盒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他瞬间明白了,明白了那些延迟的回复、回避的视频、语气中的异样。
也想起了那天她在兵库时,自己因为收尾工作而错过的几通未接来电
“这是……怎么回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平稳,迈步走到床边,目光紧紧锁在她受伤的腿和手上,金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和心疼。
他将蛋糕放在床头柜上。
晴子避开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最不想的就是让黄濑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看到家庭破裂后的一片狼藉。
她努力维持与他之间那份美好的爱情关系。
她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
“……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字,苍白的解释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黄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当场追问。但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轻松的话,试图让她放松。趁美咲阿姨去厨房准备茶水的间隙,黄濑轻声对晴子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他走到安静的玄关,拿出手机,拨通了木兔光太郎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体育馆。
“莫西莫西?黄濑?”木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大嗓门,但黄濑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同往常的沉闷。
“木兔前辈,是我。我现在在晴子家。”黄濑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晴子她……伤得很重。我想知道,在兵库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木兔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他没有多问黄濑为什么在那里,只是用他特有的、直白而略显凌乱的方式,将那天在兵库医院听到的、以及后来知道的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最后,他闷声道:“……那个人!黄濑,晴子现在很难过,你别……别问太多。”
黄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星野叔叔出轨、争执、推倒晴子、不闻不问……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破了他对晴子家庭原本的印象。愤怒、心疼,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晚了一步,在晴子最需要的时候,他没有接到电话,是木兔光太郎跨越距离冲了过去,将伤痕累累的她背了回来。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是嫉妒吗?
嫉妒木兔光太郎在那关键时刻的“在场”,嫉妒他与晴子之间那份无需多言就能托付后背的信任和依赖?
他知道木兔对晴子的重要性,那是如同家人般不可动摇的存在。但此刻,这份认知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忽略的苦涩。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这股不合时宜的醋意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晴子,是她的伤,她的情绪,而不是他这点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自私的酸涩。
木兔做到了他当时没能做到的事,他作为男朋友应该感激,而不是计较。
“我知道了,谢谢前辈告诉我。”黄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晴子这边,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黄濑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回到晴子的房间。美咲阿姨已经端来了茶水。
黄濑脸上刻意放松了紧绷的神色,他不再追问受伤的细节,仿佛接受了那个“摔跤”的说法。
“还疼得厉害吗?”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我带了你上次说想试的蛋糕,不过现在可能没什么胃口吧?先放着,等想吃的时候再尝一点。”
他刻意将话题转向日常,说起自己最近工作里遇到的一件糗事——他模仿着当时自己尴尬的表情,略显夸张,但成功地看到晴子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虽然很淡。
整个下午,黄濑都留在星野家。他帮着美咲阿姨处理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晴子房间里,陪她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在她需要递水或拿东西时及时伸手。
他不再试图挖掘什么,只是用这种平静的陪伴告诉她:我在这里,我看到你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
黄昏时分,黄濑起身告辞。他俯身,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晴子未受伤的左手手背,动作快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别的口味的蛋糕,或者你想吃什么别的?”他的笑容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柔,“好好休息,别多想。”
晴子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你来,凉太,让我缓缓,我没事的。”
“嗯,随时都可以叫我。”黄濑直起身,又对门口的美咲阿姨礼貌地道别,“阿姨,您也请多保重身体。”
走出星野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黄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笼罩在暮色中的房子,心里沉甸甸的。酸涩感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取代。
他知道,晴子此刻最需要的是不被打扰的休养和一个稳定的支持网络。
木兔光太郎是那个能第一时间冲过去背起她的人,而他黄濑凉太,或许可以成为那个在她缓慢恢复的日子里,提供温和陪伴和一点点甜蜜调剂的人。
木兔光太郎几乎每天报道。有时是早上训练前匆匆跑来送妈妈做的便当或点心,有时是下午训练结束后带着洗澡完的水汽过来,也不多话,就坐在晴子房间的地板上打陪着她,或者笨手笨脚地帮她倒水、拿东西。
他的存在像一块稳定的磐石,无声却可靠。
关于父亲,晴子再没有提起。星野健太在最初的混乱后,似乎通过律师试图表达过歉意和解释,但都被美咲冷硬地挡了回去。
他没有再直接联系晴子,或许是无颜面对,又或许是新欢在侧,无暇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