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嘉扑通一声跪在舅父的身后,叩首,道:“世嘉认识的人,不多,靖王,世嘉当他是友人。靖王的死,世嘉不敢评论,姨母所做,世嘉不敢评论,朝堂的事,世嘉不敢多言。但是,舅舅的教导,世嘉不敢忘却。舅舅!难道世嘉要眼睁睁看着有恩于世嘉的安西节度使一辈子都躺着吗?造成这一切的舅母,没有惩罚是好事,那舅舅也就当做个好事,把灵药给安西节度使罢!舅舅!安西节度使是个好人,他怎么能后半辈子都站不起来?舅舅!世嘉每日每夜在寄春殿,都不忍心多看一眼,安西节度使是欺骗也罢,是利用也罢,容孤坊失火案毕竟与我们脱不了干系,逃不掉的!为了救世嘉,祖父才会杀了那孩子,杀了那么多人,世嘉背负的太多了。世嘉承认,安西节度使重查失火案是解脱。世嘉从来不知这条命是用七十多条命换来的!世嘉求求舅舅。帮帮世嘉罢!舅舅!”
难为这孩子露出高昂激动的模样。他生下来那般孱弱,跑跳不得,说话也是中气不足,有生之日,能见他如此强烈的情绪,王元显突感欣慰,怎么在寄春殿几日,比服用灵药还更有效果?王元显狠下心说道:“不该世嘉背负!罢了!舅舅答应。”
“谢谢舅舅!”喜出望外的王世嘉松了一口气。
“舅舅还有话说。”
“舅舅请说!”
扶起地上跪着的王世嘉,王元显几步走上前,端坐椅上,对王世嘉说道:“叔父与沛若的生母赵氏早有情意,奈何对方小门小户,叔父为王家的未来,已经与岑家的女儿定亲,既然不能娶其为妻,本想纳赵氏为妾室,但是怎料赵氏由父母做主嫁与他人,赵氏生下沛若后病逝,叔父收到赵氏遗言,方知沛若是王家的后人,五岁时,秘密将沛若接到王家。当年,皇后得知沛若是叔父的私生女倒是无所谓,还很欢迎。后来皇后会那般痛恨沛若的原因是她得知叔父爱的人不是她的母亲,而是沛若的母亲。”
爱与被爱,人的私心,那般轻易的困扰几代人。
在王元显看来,容孤坊失火案也不过是爱与被爱的缩影。
每个人的私心,每个人的秘密,每个人的欲望,都巧合集中到容孤坊。见不得人的,见不得光的,到头来都落得被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的结果。
原本负责调查容孤坊失火案,王元显那般斗志昂扬,谁知查到最后,只能无奈收场。王诲臣离京前所说的真相,让王元显的无奈与不甘心变为了无法言说的难堪,曾经信誓旦旦的与秦王针锋相对,到头来反而是王元显措颜无地。
次日,王元显亲赴皇宫,将救治过王世嘉的灵药亲手交给了施正卿。
淡然瞧着王元显手中小心捧着的精美匣子,施正卿不急着收下,而是自顾自的逗弄小狗,漫不经心的问道:“世嘉的生父辞官离京,世伯似乎并不高兴?”
“贤侄对京中之事所知,”王元显低垂眼眉,特意一顿,“甚广,非常人所能及。”
“世伯何意?”
“容孤坊的火,烧了就烧了,何苦再提?”
为了王世嘉,王元显此言也算是示好了。施正卿听得出来,所以,故意说道:“世伯不是曾负责失火案吗?听闻世伯本来也是主张彻查到底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会令世伯今日说出烧了就烧了的话来?是否太过匪夷所思呢?”
沉默不语良久,王元显捧着药匣的手生了许多汗水,今日不比上次来时那般热,但是王元显思绪翻滚,不禁汗流不止。施正卿问了话,也不曾说别的,王元显耳边能听到的都是小狗哼哼唧唧的声音。王诲臣赴尽陵前,曾与王元显彻夜长谈,除了讲述容孤坊第二次失火案的缘由,也提醒过王元显要留心施正卿。
短暂接触过这位年轻的安西节度使,王元显想起上次的谈话,忽然有些迟疑。施正卿知道太多事了,除了施正卿,谁还会告诉王世嘉,靖王是被皇后下毒毒死的?
手持灵药,求人者本该是施正卿才对,眼下的情况似乎相反,手持灵药的他,成了求人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