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倒是让邰塳流露了一抹费解,而李承霖则心情颇好的站起身,在回首打量过榻上的木梳后,给了他一句还算解释的话语:“有情如何?青丝到白首,谈何容易?”
是他多年前说过话,邰塳没有多问也未多想,下意识叩首,“下官明了。”
等待漫长且无趣,依照李承霖的一贯作风,哪里肯老老实实地等着,今日的李承霖倒是不同往日。侧身倚靠正厅堂的软榻之上的他,已经安静了半个时辰。
一路舟车劳顿没来得及歇息,又在昨夜耗费了诸多精力,身体疲惫,再加上重回故地的心绪不宁,想打个盹都没法子静下心,眼皮重又不愿意合上。烦躁许久,实在是无聊极了的李承霖对怀里揣着的玉杏儿下了手。
摩挲着早上还带着体温的玉器,李承霖的心情出乎意料的缓缓平静下来。
而此时偏屋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打破了许久的安静,终结了李承霖刚刚缓和下来的情绪。
冷得浑身发颤的北野崇扬似从冬日冰窟里走了一遭,发烧时不见汗水,烧退了反倒是一身都被汗水打湿,哆哆嗦嗦的从湿透了的被中爬起来,入目的陌生环境,以及眼前熟悉的人,足够恐吓到他。
“醒了便好……”邰塳反反复复念叨着,扶起险些跌下床的北野崇扬,让他靠在软垫上,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身体,确认无事以后,才看着北野崇扬惊恐的双眼,做了解答,“莫怕,是殿下下令为你退烧。”
北野崇扬眼里的惊恐瞬间消失,他倾身欲起,这才发现自己说不了话,甚至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试图寻求邰塳的解释,耳边却响起了李承霖的声音:“过来。”
一向怕他,长大了也不例外。听话的一个人步履艰难的走到了炉火烧旺的正厅,双腿止不住的发颤,多年来的忧虑一步一步将惧怕加深,以至于北野崇扬跪在李承霖面前后,恐惧之下,连带着不协调的肢体,竟以匍匐状态行了礼。
如此大礼,自然受得,李承霖倚靠着凭几,冷眼相待。
待到北野崇扬几番挣扎尝试,终于是跪好了,李承霖才幽幽开口道:“擦干净,换去旧衣。”
亲卫们是不管北野崇扬什么反应,一心听命行事。当着李承霖的面把北野崇扬脱了个光,悉心擦拭了身子上的汗水与脸上的脂粉,然后麻利为北野崇扬换上干净的里衣,就齐齐退下,留下北野崇扬一人难堪不已的埋头不起。
北野崇扬知道的,以前的还南王惩罚胥傲真时就爱用这般手段。
对早有觉悟的北野崇扬而言,还南王如此对待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甚至可以说不是惩罚。
“抬头。”
李承霖略带不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北野崇扬自是不敢有片刻犹豫,照做不误。
与想象相同的厌弃目光落入眼中,未等李承霖发泄情绪,北野崇扬畏畏缩缩的低下了头。已经做不到幼时那般无畏了,怎敢多看一眼?怎敢顶撞他?怎敢面对他?
“你答应过的——”见着他苏醒后的第一眼,泪落无因。李承霖的话说出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被吓到了。静静看着他害怕不已的模样,李承霖暗自神伤,却又不想表露,过了许久,才算责问了罪状,“做到了几样?”
该解释的时候,无法回应。
默默扼住无法出声的喉咙,北野崇扬无助的摇着头。
“邰塳,带他过去榻上休息罢。”
该恨他。
可是,太久了,已经久到李承霖失去了想要解答的耐心。
见了他,却不想要答案了。
真相与事实,如今还重要吗?
杀了他,又何必救他。
救他,便未想过为难他。
为难他,胥傲真也看到了,看不到了……
摆出一副不愿再看北野崇扬的样子,李承霖低头把玩着玉杏儿,邰塳则听命带走了北野崇扬。
多的话邰塳也不敢说,只能是悄声在北野崇扬耳边重复放宽心,安抚一番后,北野崇扬才止了泪,肯好生躺着歇息。
大概半个时辰多,邰塳见北野崇扬合上眼似是睡了,便悄摸摸地回了李承霖身边,小声说道:“殿下他睡了。”
“让他老实待着,施正卿离开长安之前,不许出府。”
发觉李承霖有意让北野崇扬留在身侧,邰塳自然是立刻应下。
“下官明白,只是那容孤坊的事情怕是……”
“容孤坊?”李承霖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好笑,“你说施正卿为何要关心那些陈年旧事?”
既是少年时得命被秦王派遣至李承霖身侧的人,又怎么会不知真正原因。
“该是和外界传闻一致?为了讨好殿下。”邰塳摸摸髭须,装作糊涂的回道。
“呵呵,传闻。”
李承霖含笑盯着手中的玉器,目光突然狠厉,举手想丢出去,怎料此时有亲卫快步而来,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说道:“殿下,风容郡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