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不必怀想。
千里竹海之中,见过施亦寒那日起,就注定万般不舍必然都将化作空谈。
自以为是的感情,有时,就是那么微不足道。
何况曾经舍不下的人,都没了。
奈何,心有不甘。
李承霖未曾料想到以剖心至交自居的他,会对尚为稚子的北野崇扬多了几分在意,多了几分足够李承霖嫉妒与记仇的重视。
哪怕知道北野崇扬是胥傲真对某人的亏欠,还是恨,恨他丢下自己,恨他一声不吭的死了。
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北野崇扬的脸上,由着北野慎行解下狐裘,李承霖说道:“面色青绿可不是好事。”
近距离瞧着,李承霖发觉了怪异,略做迟疑,伸手撕下北野崇扬面颊上粘贴的假物。
紧盯着手中的假髭须,李承霖脸上破天荒的出现了哀怜。
北野慎行将狐裘安顿好后,静立李承霖身侧,余光低垂,不意外的将李承霖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今晨,有关于昨日宫宴发生的大小事,皆是他亲口转述,当然也详细包括那位凉州而来的堂弟,以及与之同席的风容郡王。
动身前来静园前,他最后向李承霖说的便是风容郡王与北野崇扬关系密切一事。
当年亲眼看到李承霖赐死前一位风容郡王的他,也曾在还南王脸上看到了与今日相同的哀怜。
默不作声的移开了视线,北野慎行暗暗叹了口气。
“听说你们父子不像,”李承霖唇边忽而溢出轻快的笑声,冰凉的指尖与笑容一般轻佻,似是欣赏,又似在寻觅,指尖在北野崇扬还能见到伤痕的面庞上肆意跳跃,待到指尖停驻于北野崇扬光滑的下唇线时,他的笑透着凉意,“若不像他……那……小崇扬便下去陪傲真罢。”
已然是让屋内所有人呼吸一滞的话语。
这天下如一叶,安稳的被他捧在手心,平静的水面镜般倒映出他死寂多年的面容,偶有风雨,不为所动。重回朝堂,未见权欲,无意权势,诸多私情早已化作水面下的暗潮汹涌,待到合适时机,自会顷刻覆灭。而覆灭的是何物,尚不明朗。
离得最近的北野慎行感觉有什么硬生生攥紧了心房,不给喘息的机会。
从云卫在京中的暗线明示风容郡王对北野崇扬有情——倘若是旁的人也罢,偏偏是北野崇扬。
北野一门以忠立足,做不出来违逆之事。倘若还南王杀心已定,北野慎行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法子去留下北野崇扬的小命。
未收敛笑容,替北野崇扬取下束发的冠帻,手缓缓一伸,北野慎行默默拿来木梳,交付李承霖手中。
此二人青丝依旧,过往似在眼前,奈何皆为虚幻。北野慎行暗自感怀李承霖梳发的行为之余,意识到今日有必要去满堂坊走一遭了。
为北野崇扬梳发的动作随心绪归宁而止,李承霖忽然问道:“药可备好了?”
闻声而起,等待许久的邰塳缓步走来,拱手道:“只待殿下下令。”
“嗯……”李承霖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再次问道,“用药后,大概要多久才能醒?”
邰塳如实回答:“月余。”
“太慢!”听出李承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邰塳眉头一皱,就听到李承霖下了命令,“今日醒来!”
揣摸着李承霖的意思,邰塳万般无奈的说道:“需下猛药。”
“那就用。”
“怕有无法预估的副作用。”
此话引得李承霖的注意,他侧目俯视垂首恭听的人,“管他以后是傻了,还是死了,我只要他现在醒过来。办不到?”
“办得到。”
“立刻用药。”李承霖放下手中梳,往榻后坐了过去,腾开了位置。
邰塳哪里不懂李承霖的意思,死是不会死,怕是北野崇扬要受些没必要的苦了。忙不迭的领命,取来准备好的灵药,在李承霖的注视下,一颗一颗一碗一碗的喂与北野崇扬。
剂量是够了,能否快速有效,还需要听天命。
本来打算退却一旁的邰塳,看到李承霖皱眉盯着北野崇扬的脸,他思忖着,得到李承霖眼神同意后,才敢上手摸了摸。不碰还好,一碰就意识到了严重性,也才明白李承霖为何脸色奇怪。北野崇扬的伤口没好,不过是精心涂抹了梦千回,造成了看起来好了的假象。邰塳敢肯定北野崇扬没有用药,或者说是没有用心去治。他打小起就常念叨“母亲说北野家只有我有这样的脸。”他爱惜这张脸,如今不爱惜了。
随青月眼眸同生的不止是令人难忘的貌美,更是北野氏闭口不谈的无端疯症。肤色泛青高烧不退是疯症的表状,昨日病发,还有余力用脂粉做掩饰,知道李承霖见不得玉容有瑕,可惜哪怕特意用了梦千回还是盖不住青色泛滥,怕是如今烫人的温度再持续两三日,这张娇花一般的脸会烧得个千疮百孔。
李承霖曾受胥傲真所托,为北野崇扬寻求可治妙法。李承霖多年在外,费了一番苦心也算是找到了,但是娘胎里自有的病症如何有法子根治?
“殿下……”邰塳还想偷偷摸摸瞟一眼李承霖的表情,却只见李承霖还算缓和的神情逐渐冷漠,于是口中话也只好先咽下去了。
李承霖看到邰塳狼狈的样子忽然一笑,“邰塳,我来考考你。”
邰塳像终于等到了一样,毫不意外地闻声拱手,“殿下请吩咐。”
唇边的笑意短暂到停滞,李承霖停顿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让小崇扬暂时无法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