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半月,阴沉不明的白日都需着点灯了。
檐下小驻片刻,雨星翩激,衣袍湿润了几分。
李奇苒往远处望去,看不到天地之分,可以料见归程尚早。
忽而侧目,瞧见北野谨言奉药而来,李奇苒便收了赏景的心,随之入门,一如往常,赶早拜会。
本来至长安确实是为了亲面帝王与秦王,可等见了二位,惶惶不安都算斟酌字词了,李奇苒寝食难安。
当然李奇苒忧心的倒不是秦王本人难以相处之类的传闻,而是每次李承光都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默默注视着自己。仔细想想,就连只见过一次的天子都是这般,不过,李承霂的目光似乎易懂些,单纯的仅有悲伤与欣喜。
也曾思考过,到底何处得秦王垂青,能每日邀约入府,甚至跟随来迎还南王。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来到梧桐渡,认识顼舒安,豁然开朗。
李奇苒承认,还是李承光眼中至今费解的惘然若失更加有趣。
“二位殿下不和之说是谬传?”
带着疑问的话语悄然而至,李承光听罢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全心身都在怀中人上的他神色依旧,“霖儿不喜欢本王一事做不得假。”
云淡风轻的回复在淅沥的雨声的掩盖下显得问题本身是那般无足轻重。
李奇苒放下手中茶盏,上前一步,正身跪坐榻前,目光落在李承霖身上,用简单直白的遣词,戏谑回道:“还南王不喜欢秦王一事做不得假,秦王不喜欢还南王一事自然也做不得假了。”
此话让数日板着脸的李承光露出了难得的一抹笑,“霖儿,可还记得晞凤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意识到李承光是在对李承霖说话,李奇苒觉得奇怪,以为是在自言自语,他疑惑的再度看向李承霖时,竟听到榻上传来一句有气无力的嘟囔:“好烦……”
相当陌生的声音,李奇苒立即知晓李承霖醒了。
被嫌弃的人不忘更烦一些,放在李承霖腹部的手故意在他口中玩弄,丝毫不在乎他那张拧成一团的脸有多烦躁,“这张嘴里说出的话总是不中听。”
“好……啊……烦……”除了发出声音能表达情绪,并不太清醒的李承霖下意识咬住了李承光不怀好意的手指尖,用尽全身气力的他双唇紧闭,紧绷的脸颊微微发颤,显得越发瘦削不堪了。
一旁的李奇苒没有搞懂发生了何事,在他看来,李承光一直以来的言行都在表明他很希望李承霖好起来,可是李承霖真的醒了,他的反应和行为又十分反常。
好在反常并未持续多久,李承光稍微一动,李承霖就松口了,脑袋无力的偏到外侧,正好对上李奇苒好奇的脸。
“舍得睁眼了?”紧接着李承光言语轻松的伸手扼住李承霖依旧死死咬紧的脸颊,迫使李承霖只能张大嘴巴,好似无法呼吸一般的大口喘气,“不想看到我可以说出来了,想死我不允许。”
“把……把我……的……舌……舌头——”
“霖儿的舌头除了我,哪怕是霖儿自己也不能咬,记住了。”
泪水与汗水模糊了李承霖的双眼,想要说下去的话混合着口水与颤栗终是没能说出来。
满心欢喜的欣赏着李承霖痛哭流涕的模样,李承光满意极了,如同发了善心,笑得那么温暖的他忽而阴森森的贴近李承霖的耳畔,狡猾的说道:“霖儿要是比我先死,我可会将霖儿葬入我的陵寝之中,霖儿想清楚了吗?还想不想寻死了?”
李承光的威胁断了李承霖咬舌自尽的心,却并不会赢得李承霖一丝一毫的感激,李承霖哭得越发用力,直接背过了气。
再度深情的将哭晕的李承霖紧紧抱住,李承光极少的叹了一口气,不见笑容的脸上爬满了痛苦,不知为何,在抬眸看到李奇苒后,他又松了一口气,过了许久,他苦笑着直视李奇苒的愁眉不展,说道:“奇苒,去罢,吩咐下去,明日返京。”
应声领命后,李奇苒离去的动作还是停顿了很久很久。
无法否认,本来对李承霖并无兴趣的他,再次看到李承霖那薄薄如纸的身体时,心口会疼。
起身而去时,眼前依旧是李承霖面对自己的那副哭脸,李奇苒忽地有些不知所措。
临出门不经意回头,几重猩红帐幔仿若虚设。
一瞬之间而已。
情感,随春雨无序落下,浸透眼眸,随万物默然生长,野火频焚。
注定是没有结果也不会有开端的感情,就算离了秦王与妘王的这层缘由,也没有开始的可能,哪怕是有可能,李奇苒也深知这张脸会直接葬送所有可能。
以前不懂,等到懂了,也迟了。
祖父身故后,祖母权衡再三选择让自己入京多半就是考虑到自己这张与祖母相似的脸会得秦王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