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沉甸甸的潮。
亘古的、石质的凉意贴在人的皮肤上时,像一件潮湿柔软的敛衣浸透每一寸细胞,让你无法逃离,只能被动感受着这种被“吞噬”的错觉。
不同于地上河流的潺潺或奔流,这里的水在流动时是更为幽深、粘稠的脉动和循环,仿佛巨蟒滑过腹腔,留下一道在弱光下折射出腻滑、宛若泪痕的晦暗色泽。
但水质又非常割裂地呈现出异常清透纯净的圣洁感,让无数生物悠然自得生活在其中,仿佛未经污秽的生命之源。
于是当河床淤泥中搅动,未知生物从其中钻出、膨胀,并化作完美无缺的人形体时,所有人确实感受到了来自于灵魂被映照的宁静。
光辉。
浑身上下是粉白且洁净细腻的肌肤,浑圆且修长有力的四肢,显示性别的关键部位由肉色的丝绦所覆盖,从皮下生长,又钻于血肉,最后从足底如参天树木的根须般扎入河底。
虽然是赤裸的,但却不会给人丝毫旖旎冒犯的感觉。
它自我介绍为“阿离耶”。
??rya。
“梵语中为【圣】的意思。”藤和紫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是佛教、、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圣者吗?”
阿离耶没有否认:“这个名字确实包含了我对自身的期待。”
它面上的五官雌雄莫辨,建立在人类审美中确实是超脱性别的美,只是柔和的表情随着说话之间也没发生任何一丝一毫变化,便让人想到了面具。
但即便冰冷华美的面具搁置在神龛上,也只是面具而不会让人误以为是神。
“请不要误会,召集孩子们只是想让它们重回本源。”它似乎在示好,“毕竟数量再多也不过是残次品,完全比不上神明所宠爱的造物——”
它叹息般咏叹着:“人类。”
藤和紫椿头顶呆毛“噌——”一下竖得高高的,兴高采烈点头表示赞同:“没错!人类好可爱的,是咪咪酱哦!”
这不是让你们俩对上电波的时候吧?
不靠谱队长的“投敌”发言让诸伏景光和琴酒露出半月眼。
阿离耶体贴地让孩子们绕路走,尽量远离着藤和紫椿一行人所在地抵达它的身后。
藤和紫椿也很体贴地礼尚往来,让光团溢出的更多了,整段山壁亮如白昼。
可以清晰看清怪物们头上扭曲一团的每一道褶皱,拉丝的黏液在蠕动间把表面涂得光亮。
超高清8K分辨率jpg.
本来听见声音就很不舒服,这下眼睛再遭暴击的在场唯二正常人:“……”
这些怪物排着队看起来居然有几分乖巧,它们直直迈步入河里,然后兀然高楼坍塌般变成软黏的肉泥垮落下去,扑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甜腥的气息混合着清冽的水气在空气中弥散开。
但河水依旧清澈见底——底下全是交错蜿蜒的肉色枝须。
让人看着莫名打了个寒颤。
熟悉的声音传来,拉回他的思绪:“你们这是……达成协议了?”
诸伏景光循声望过去,果不其然看见降谷零脚步沉稳地走过来,光从外表看他除了过于疲惫外,倒没受什么伤。
包括他身后跟着的两位也是,看来他们运气不错。
诸伏景光心里松了口气。
他解释道:“没有,演出刚拉开帷幕呢,你们倒是来得正好。”
说是来得巧,不如说是这个自名为阿离耶的异常物特意等着他们汇集在这里……
然后,目的是什么呢?
赤井秀一拍打着身上蹭到的一块污渍,发言犀利:“我们就这么看着它吸收完壮大自身?”
按照正常逻辑,这种融合体当然是会随着融合越多变得越强的。
“你可以试着上。”诸伏景光难得杠了一句,对众人展示琴酒的新形象,”但我不认为你能比琴酒强。”
来的三人这才惊讶发现琴酒的短发以及脚下已经干涸的大滩血迹,空掉的试剂掉在一旁,预示着他受伤不轻。
沙耶怯生生躲在琴酒身后,探头探脑看着他们,嘴里跟雏鸟一样不安叫着:“阿阵,阿阵……”
“闭嘴。”琴酒不耐烦挥开黏过来的触足,又把沙耶摁在身后,”这么怕就变回去。”
沙耶手捏紧琴酒的衣服委屈巴巴咕哝:“我只能变武器,要变小球得靠星星。”
降谷零笑眯眯看着琴酒多出来的小尾巴,语气甜蜜又轻佻:“怎么,不介绍一下吗?你好啊小妹妹,我叫波本威士忌哦~”
沙耶看起来要被他吓哭了。
赤井秀一毫不犹豫嘲笑:“看来你长得比异常物还可怕。”
降谷零额角青筋挤出十字型怒纹,皮笑肉不笑:“出去后记得去看眼科,莱伊。”
他多有亲和力啊,绝对是AF的过于奇葩,居然一个两个对琴酒这种注定写百年监狱的犯罪分子这么亲近。
阿离耶吸收完所有“孩子们”,非常人性化地浅浅吐出一口气:“我一直在想,如果要创造人类,到底是应该创造肉|体,还是应该创造灵魂?”
“如果说应该创造灵魂,那么随便什么容器都无所谓了。但你们好像并不会因此承认这就是人类。”
藤和紫椿点了点头:“当然,人类其实很简单,是视觉性动物,并且很霸道的将审美覆盖所有物种。”
所以神明是美的,外星生物是丑的。
所以银河是美的,外星生物还是丑的。
阿离耶保持着莫测的笑容:“但说应该创造肉|体。固体、温度、液体和运动组成肉身借以观无常,透过观照身心无常、无我,证入‘识得相续’和‘业得继承’才是人类得落叶归根。”
这是佛学中缘起法的“五蕴”观,认为“地水火风”暂时组成一具体验人生八苦的载体,修行完毕后终将离散,而所谓轮回涅槃,主体并不是灵魂,而是因果与意识。
藤和紫椿头顶的呆毛摇晃着动了动,此时此刻她终于将前后所得信息全部串联,知道了这由渡鸦王亲自报丧的“死局”究竟是怎么产生的了。
嘛,还真有些棘手。
它足下清澈的河水轻轻晃荡,继续向前流动着,一去不返。
“没有一滴水是永恒不变的河本身,万物都在轮换,每时每刻都在换新。早晨的人类与夜晚的人类是不同的。由此看来肉|体之中并没有灵魂,只有‘业力’与‘识’的相续而已——这样看来,我不是已经创造了新人类吗?”
“新人类……”降谷零只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刺耳得厉害。
“人类的寿命放在世界来说并不算最长,而长寿的生物学秘密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不外乎与极慢的新陈代谢、强大的细胞修复与维持能力……”阿离耶说着露出怀念的神情,“虽然被实验这件事所带来的痛苦和屈辱无法避免,但人类学无止尽的格言我一直铭记于心。”
藤和紫椿眨了眨眼:“你在Q.B.组织里的记忆全部都有吗?”
雌雄莫辨的完美人形生物沉默了一下:“被彻底改造完前的记忆当然是存在的……星星,你、沙耶与我都是同类,虽然所处组织不同,但我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我并不是想要颠覆人类,也不完全仇恨人类。”
它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轻轻抬起,无数丝绦钻出水面汇集凝结成一个人形,小小的孩童模样,身躯皮肤纹理与人类无异,细碎的黑发垂落耳侧高度,只有面部仍旧是无数肉色丝绦、重瓣繁菊般闭合包裹着。
熟悉的怪物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产出,虽然下半身与河底的主枝相连着,但这种流水线速度还是让人有点心跳加速。
阿离耶语气温和:“我的孩子、当汲取完一个人的记忆后,其中的孢子就能完成彻底的发育,五官、大脑、身体、意识,这些都与人类无异。”
“大脑,你是说这个?”藤和紫椿动作敏捷掏出口袋里一团,“啪唧”一声砸到地上。
乳白色胶体:“嘤~”
阿离耶:“……”
诸伏景光惊奇地发现对方嘴角信号不良般抽搐了两下,好像在压怒火。
到底道行浅了。
但藤和紫椿要拆你台,管你这你那的。
她还追着杀:“而且为什么长出史莱姆后反而变弱了?大猫猫一枪托就制服了耶~况且造出来的东西世界根本不承认是人类吧?哈哈。”
史莱姆、一枪托、不承认。
仿佛看见这一个个的犀利词汇变成了利箭,扎了河上人形生物满身。
尤其是最后的“哈哈”,嘲讽拉满。
阿离耶忍下想吐血的冲动:“……是这样,这些孩子都是失败品,真正完美的成功品还在实验阶段。不过虽然是失败品,但也拥有着极慢的新陈代谢特质,自由基损伤累积也慢,这是环境所赋予孩子们的优化基因。”
它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或许这也是一种平衡吧,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选择接受人类的孱弱躯体也是……但有着相同细胞构成、相同记忆、更强生命力的孩子们,得到世界的认可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相信,这是人类的未来。”
微微垂眸的类人形生物,双手相叩着置于胸前。
人类的未来是怪物变成的新人类。
琴酒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不过失败案列太多,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阿离耶话语一转,眼神看向琴酒,“潘多拉之石。”
琴酒眼神一厉:“……你怎么知道的。”
阿离耶嘴角的笑容加深,装模做样的感慨:“即便进化也不过是失败品的孩子们,终究也是母亲的孩子啊。”
身为母亲,怎么能不时时掌控着自己的孩子呢?
能知道这等有趣的消息,还真的谢谢黑衣组织源源不断送进来的耗材,让它在不断尝试实验的同时,还能因此构建起全新的“完美”计划。
想到黑衣组织在这里所耗损的死亡人数,琴酒黑了脸。
而且这么多死掉的人还成全了怪物的进化,顶替人类的身份跑到地面上混入了人类社会之中……
琴酒简直不敢想这件事暴露的后果,以往低调的方针就别想了,黑衣组织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