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魔修?”
姬冶秋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才缓缓吐出。
“魔……修……?”
她如今改头换面,竟也真的能让人以为是魔修了吗?
这还着实……有趣。
姬冶秋忽然倾身,将江沽月压在榻上。
江沽月同样发丝未束,这样一躺,云鬓乌丝登时如流水一般倾泻洒落,铺了满床。
姬冶秋沉如凝水的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身下那人。
呼吸交缠之间,她开口问道:“我,很像魔修吗?”
她能感觉到江沽月此时此刻的状态,也不知是被伤口疼的,还是被她身上冷的。
总之,那玉一样苍白的身体轻轻抖着,双眸却是平静地回望着她,那透如冰结的眼底,就这般清晰地结着她的影,然后缓缓点头。
“像。”
不仅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致森冷且阴秽的魔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那种仿佛附着在肌肤上的,阴寒黏腻的感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格外清晰,令她无法忘怀。
很奇怪。
那魔气虽然浓郁,却有些虚浮无源的意味,就好像这魔气并不来自姬冶秋的元神,而是有什么人强制施加给她的。
可是又不完全像。
因为,若那魔气是有人强行施加给她,那么她必定气息驳杂,灵根也会受其浸染有损,甚至可能心神受创,以致半疯半癫。
但姬冶秋周身气息实在清冽纯澈,灵根澄净,更是没有疯癫的迹象。
所以她方才那句话才是疑问,而非是肯定。
姬冶秋见她动作,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忽然地,就这么笑了出来。
“呵……”
她低眸垂视,银发丝丝缕缕地滑落至她身侧,结成一道细细密密的银网,将她们二人笼络其中。
有些却似流瀑一般蜿蜒流淌而下,与深如殷血的红衣一起,就这么迤逦于地,更觉凄迷诡谲。
然而,在她们谁也没看见、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青丝白发,结丝成缕,就这般纠结缠绕在一起。
仿佛分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一如,缘劫。
一如,命运。
“既然你说我是魔修,那我便是魔修。”姬冶秋承认道。
左右……她也已经不是姬寒霄了,正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既然都这么说,那她又为什么,不能是魔修呢?
“我其实……就是魔渊里那个,从未显露过人前的圣女。”
江沽月:“……”
江沽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姬冶秋压着江沽月的双腕,将其桎梏在头顶,一边轻声问着,一边用手指蘸了淡绿色的透明药膏。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元一宗的姬寒霄?”
虽然她不知道阿月为什么要冒充一个死人,但是,每个人都有秘密。
待得阿月想让她知道的时候,她自然就会知道了。
她自己同样。
她对阿月,也是有秘密的。
“没错……”江沽月应道。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话题转得这样快,就只见姬冶秋轻轻勾唇,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极惑人的笑。
“那你知不知道……”姬冶秋的手指,轻轻贴上她胸口上的一道伤痕,药膏晕开,融化成浅浅的水渍,附着在鲜红的伤口上,泛着莹莹靡丽的光晕。
柔软的指腹不轻不重地在那伤口上反复揉按,促进药性。
“知道……什么……”
江沽月轻喘一声,只觉得伤口处先是一冷,随即便热了起来,再然后,便是愈演愈烈的疼。
是药效在发作,但更像是她说错话后,这个女人施予的惩罚。
“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流落逃亡,居无定所,这全都是,拜你们元一宗的宗主所赐?”
江沽月闻言,微微睁大了眼。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姬寒霄这个名字和冶秋这个身体之间,积累着怎样的仇怨?
她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前尘往事?
元一宗的宗主,到底是如何害得这个女人流离失所?
这些,她统统不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这个女人救了自己。
她只知道,自己已承诺过,把命赔给她。
她看向身上的女人,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距离自己,也不过咫尺。
她自己也没想到,只是为了躲避追杀,所遇到的人,竟然与她伪造的身份有仇。
可现实就是这么巧合,偏偏遇到的就是她,就是这个叫“冶秋”的女人。
于是,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杀了我吗?”
但随即,她接着又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姬冶秋问道。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一家客栈,她们相遇时,这人说得也是:
——我还不能死。
所以,为什么?
只听江沽月这样回答她:“因为,我要先找一个人报仇。”
“我不杀你。”
我怎么舍得杀你?
我们好不容易才再遇见,我怎么可能上?
姬冶秋将红唇凑近她耳边,“但是,我要杀了元一宗宗主……你待如何?”
“我不会阻止你。”
姬冶秋愉悦地勾起嘴角,故意问道:“阿月岂非要为了我这区区救命之恩,成了欺师灭祖之辈?”
江沽月凝眸望着姬冶秋。
她毕竟不是真的姬寒霄,但欺师灭祖这个名头太重,她不能让“姬寒霄”来担。
于是便开口道:“你与宗主之仇,并非你与宗门之仇,自然要由你们自行了结。”
枯白的手指自然曲握,指尖触到姬冶秋紧固着她的手,已不再那般冰凉,而是有了些许极淡的回暖。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们肌肤相贴的缘故。
姬冶秋闻言,有些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好,有你这般,已是足够。”她道。
她虽不知道为什么江沽月一定要守着这个谎言,但如果姬寒霄能死而复生,那么,元一宗乃至所有见证着她死亡的人。
那些人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
想一想,她竟还真有几分期待那个时候了。
“继续上药吧。”姬冶秋微微抬起上身,松开了江沽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