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同意教我？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吗？满足车队赞助商，或者为品牌增加曝光度？”

伦纳特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昕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目光重新落回黎昕晖脸上，“当你在围场迷路那天，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能合影吗’，也不是‘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当然，黎昕晖才是那样被经常询问的人。所以他忽然理解……

在这个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索取什么的世界里，签名，合影，商业合作，家族人脉——伦纳特要的，只是理解他的安静角落。

……伦纳特自觉这番对话非常完美，他已经展示了所有能让黎昕晖知道的部分，针对黎昕晖的口味打造了完美的形象，之后，只需要等待，然后慢慢收网。

“好了。”伦纳特站起来，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今天到此为止。你明天回伦敦？”

“嗯，下午的航班。”黎昕晖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电影前期筹备还有很多事。”

“如果档期合适的话，下个月我在银石赛道有测试日，你可以来观看真正的F1赛车，不是这种玩具。”

“为什么？”黎昕晖对着伦纳特的背影问。

伦纳特在更衣室门口转过身，灯光从他头顶洒下，他的脸庞半明半暗。

“因为你学得很快，算优秀学员的奖励，也因为……”

“我希望看到你开真的赛车是什么样子。”……希望你也会喜欢我工作时的样子。

摸钢琴的手，保养完美的手，来摸一摸这钢铁怪兽，才让伦纳特真正兴奋，但若是不说这是假公济私，谁又知道呢？

黎昕晖独自站在空旷的赛道边，耳边还回响着引擎的轰鸣，以及伦纳特最后那句话。

他希望看我开真的赛车是什么样子，但自己只是演一个工程师？

黎昕晖慢慢走到赛道边，将手放在冰冷的轮胎墙上。他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从小就在各种渴望觊觎……喜爱与仰望的目光中成长，他不该掉以轻心，但游戏已然开始，他只能配合出演。

当晚，当黎昕晖回到酒店，发现手机上居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信息——大部分来自经纪人露西。

“哦艾利克斯！上帝，你终于回电了！”露西的声音像连珠炮，“听我说，推特上炸了。有人拍到你和那个冯·阿德勒在卡丁车场的照片，现在全网都在传！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说要去采风，我还以为只是找个模拟器随便开开……”

黎昕晖打开手机，不出意外#AdlerGray（#阿德勒格雷）已升到趋势第三位。

点进去，第一条热门推文来自一个粉丝只有几千的赛车博主，但转发已经过了五万——

【独家！阿斯顿马丁工厂附近某私人卡丁车场今日偶遇惊人组合：F1世界冠军伦纳特·冯·阿德勒，和奥斯卡提名演艾利克斯·格雷！两人单独相处超过两小时，冯·阿德勒亲自教格雷开卡丁车（有视频为证）】

【所以……这是新电影的营销预热，还是我们的冰山王子终于融化了？】

下面附了九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偷拍，画质粗糙，角度刁钻，但事实显而易见。

第一张是黎昕晖走进卡丁车场的背影，第二张是伦纳特在检查车辆，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在交谈，直到最后一张，黎昕晖从卡丁车里爬出来，伦纳特伸手扶了他一把。

在照片里，他们的手轻轻碰在了一起。

【我错过了什么？？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卡丁车难道就是他们的大床房？】

【楼上的心别太脏，去看昨天的新闻，艾利克斯在拉斯维加斯站挥方格旗，据说是为新电影取材】

【所以这是……电影合作？】

【得了吧，什么电影需要世界冠军亲自教开卡丁车？这明显是约会！】

【+1 你们看最后一张照片里lenz的眼神，我粉他三年了从没见过他这样看人】

【但艾利克斯是直男吧？他前女友不是那个模特麦吉尔吗？】

【这啥陈年旧闻了，麦吉尔澄清过是中学同学了好吧？而且谁在乎直不直，这两个人的颜值组合已经杀我一百次了】

黎昕晖快速滑动屏幕，舆论风向很杂，有关心电影的，有八卦的，有纯粹舔颜的，也有质疑炒作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恶意评论并不多。

“哦亲爱的露西小姐，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这不算负面新闻？只是些照片。”

“现在是不算！”露西在电话那头叹气，“但黎，听我说。小阿德勒不是普通的公众人物。他除了是车手，还是阿德勒家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的形象被团队严格管控了二十年。”

“这种‘私下约会’的新闻，他的公关团队一定会第一时间扑灭——而他们扑灭的方式，很可能是把锅甩给你，说你是为了电影炒作故意接近他。”

黎昕晖微微皱眉，抿了抿唇：“他不会那样做的。”

“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他几天！”露西提高了声音，“听着，我已经在联系他的团队了，我们需要统一口径，就说这是电影前期的专业培训，是双方团队安排好的正规合作……”

“为什么？难道我不可以有些私交？交一个新朋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艾利克斯……”

“露西，听着。”黎昕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张伦纳特扶着他的照片，被粉丝放大，甚至还加了柔光滤镜，看起来居然有点……温情。

“我不想说谎。这确实是电影准备的一部分，但也是……一次私人邀请。伦纳特自愿，我也当然自愿。我们就这么说。”

“但——”

“如果他真的想撇清关系，他会主动联系我的。”黎昕晖好像很自信，但说实在的，伦纳特怎么想，又对自己是怎么看的，他心里也没底，“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别做。”

挂断电话后，有点网瘾的大明星黎昕晖继续刷着推特。

他发现了件有趣的事，舆论的中心正在微妙地偏移。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八卦，但渐渐地，F1车迷开始加入讨论。他们从专业角度分析那些照片——这是他乐见其成的方向，转向了电影的宣传，而不只是绯闻。

【看艾利克斯握方向盘的姿势，第三节指关节用力，这是正确的——冯·阿德勒教得不错】

【视频里那圈过弯线路选择很保守，但刹车点踩得挺准，新人来说可以了】

【所以格雷是真的在学？不是为了摆拍？】

【楼上，你见过哪个演员摆拍会拍到浑身湿透腿软的样子？这明显是真练了】

但无聊的cp粉再次出没，#IceAndSunshine，开始考古两人的过去。

有人翻出黎昕晖去年接受《GQ》采访的视频，记者问他“最欣赏的运动员是谁”，他当时回答：“很多，但如果非要选一个，可能是F1车手。那种对极限的掌控力很迷人。”

当时的回答没人注意，现在却被解读为“早有暗示”。

更离谱的是，有人挖出伦纳特三个月前在摩纳哥接受德国媒体采访的片段。

记者问他闲暇时做什么，他随口说“看电影”。记者追问最近看什么，他沉默两秒，然后说：“一些艺术片。比如《月光下的莱茵河》。”

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在几小时内暴涨。

【他看了！他看了艾利克斯的电影！还记住了名字！】

【所以是双向关注？？】

【只是因为莱茵河在德国吧（无语）】

黎昕晖看着这些评论，忍不住笑出声。网络世界就是这样，事实被放大，扭曲，重组，最终变成一个全新的浪漫故事。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个故事。

至少，不全是假的。

他点开列表，找到那个只有一条对话的记录——

【周一三点，别迟到。】

以及他回复的：【不会迟到: )】

他犹豫了一下【推特上的事，你看到了吗？】

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还是没有。

但当黎昕晖准备关掉手机去洗澡时，手机震动。不是信息。

居然是一通FaceTime视频请求。

来电者还能是谁呢？尊贵的阿德勒少爷呗，比起被冒犯，黎昕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伦纳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看起来刚洗完澡。

“我看到推文了。”伦纳特开门见山，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比现实中更低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