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第一次见姚奇序,是在大学研究生导师的办公室外。
彼时她研一,和同学去找导师交资料,姚奇序已经研三,临近毕业,可能也是找导师有事,等他出来了她们才进去,过程中视线没有相接,最多只有一瞬的擦肩。
“好幸运,今天居然能遇见姚学长,他可是我们院的风云人物,又帅又有钱,想当他女朋友的能绕操场排几圈,但还没听说有谁成功,他好像只玩玩不认真。”同学拉着许桃兴奋道。
许桃早有耳闻,但见到真人还是头一遭,见之后她觉得,姚奇序的确有作为风云人物的资质——那张脸帅得招蜂引蝶,就算是个笨蛋帅哥也够惹眼了。
何况人家还不是笨蛋。
绩点年级top1,奖项两只手数不完,还没毕业就已经赚了不知道几桶金,据传毕业后会直接进某大公司上班,人生赢家青年版。
第二面是研三毕业典礼,许桃为了学分去当后勤志愿者,远远就看见姚奇序在一堆人中鹤立鸡群,特别突出,似乎跟每个人都聊得来,身边男的女的围作一片,挤得堵路。
但还没等有人去提醒注意秩序,姚奇序自己就开始疏散同学,那模样比交警还专业。
素质挺高,人不坏。
这是许桃对姚奇序的第二印象。
毕业典礼散场,她以为不会再和姚奇序有那么零星半点的交集,没曾想两年后,又见面了。
原来当时小道消息传的某大公司就是环盛集团。
许桃投简历应聘,过了初选和一轮面试,二轮面试时,进门看到姚奇序坐在一排横桌中间,她懵了一刹,但下一秒就恢复如常,因为姚奇序看起来并没认出他们曾是校友、甚至还是同一个导师手下的师兄妹。这很正常。
一共三个人,她和另一个人被录用,还有一个遗憾落选。
好巧不巧,她就成了姚奇序的秘书。
那时候姚奇序还是副总,忙得团团转,秘书又只配了两个,加班属于家常便饭,在一起工作的时间长了,就更容易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姚奇序话不少,对内并不是对外高冷寡言的人设,还经常劝人健身养生,以及虽然脸蛋没有瑕疵,却没有一个绯闻是真的,私生活堪称洁身自好。
再比如,某天许桃挂了一个卡通人物的挂件在包上,姚奇序中午把她喊进办公室,关门,神神秘秘地请她坐下,然后问:“你也喜欢那部动漫?”
事情就是从那天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万万没想到,堂堂集团总裁——许桃入职一年后跟着姚奇序鸡犬升天,副总秘书变总裁秘书——竟然是一个喜欢看小说、追动漫、收集手办周边和嗑cp的话痨。
再加上聊多了知道许桃是同校同系同门后,简直把许桃划分到自己人行列,连薄董事长是他异父异母的好哥哥都不隐瞒了,上班时间都见缝插针地给她发消息约时间去某某漫展、或某某签售,如果许桃回复没空,就会收到一系列哭泣打滚表情包。
许桃:“……”
该说不说,有点幼稚,有点麻烦。
但除了麻烦,她倒也不算讨厌。
毕竟有钱拿。
像今天,出来陪一天扫荡漫展,赚的外快可以再买一身漂亮衣服,还能白蹭两顿饭。
就是累。
好不容易在场馆里找到一个可以坐的凉快地方,姚奇序急切地对着心愿列表清点战利品,看样子打算查漏补缺,休息片刻还有劲儿接着冲。许桃买得少,也冲不动了,口干舌燥,一扫眼看见奶茶店,手肘搡了搡姚奇序,把随身挎包放旁边让他守着,说:“我去买奶茶,你渴不渴,喝什么?”
“都行,跟你一样的吧,钱一会儿转你。”姚奇序比个OK,继续欣赏自己那一袋子宝贝。
许桃早已习惯了离开公司不把姚奇序当上司,闻言也不多说,随便比了个手势就去了。
点完单站在一边等待,许桃亲爱的母亲大人突击问候,电话接通就是三连灵魂问候。
“桃啊,闺女,现在在家不?吃饭没?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许桃应付这一套流程驾轻就熟,态度很积极但内容很干瘪地回道:“没吃,外面玩,不是一个人。”
许母只听关键词:“还有谁?男的女的?高矮胖瘦?比你大比你小?”
“女,比我小,”奶茶店喊号,许桃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另一手提起奶茶往回走,“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我新认识的女生朋友,姓叶,弹钢琴很好听,还会唱歌,我们在逛街呢。”
电话那头顿时发出一声夸张的长吁短叹,隔着老远的无线信号许桃都能听出母亲的遗憾:“唉哟,又白高兴,还以为我家闺女终于开窍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交个男朋友给我们看看?”
“妈,这事急不来,恋爱又不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即使买白菜,那不也得挑一挑吗,您稍安勿躁,我的缘分肯定快了快了。”
走回座位,许桃打电话不方便,提奶茶的手往姚奇序面前摇一下,姚奇序立马意会地接过来,把两杯奶茶都拿出袋子,分别插上吸管,自己喝一杯,另一杯递给许桃。
许桃拿上手就猛喝了一大口,沁凉的爽感让满耳朵催婚的威力都减弱不少。
“你就知道糊弄你妈你爸,去年给你组织一回相亲,你不愿意,说有心仪对象在接触行,行,我们不干涉,过几个月再问你,你又说你发现你跟那个人性格不合,不联系了。我问你,那次是真是假?”
许桃眼神飘忽,在姚奇序收完东西的空位坐下,含糊地说“是真的”。
许母仿佛生气了:“想骗你妈也想点高招!你那脑瓜我看着长大的,一噘嘴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不拆穿你是我跟你爸还有那么点期待,期待万一是真的,结果倒好,连个假的你都没带回来。”
“……”许桃心虚地又吸了一口奶茶,手捏着吸管搅来搅去。
姚奇序光瞧脸色也能猜到是什么事,咕嘟咕嘟品着奶茶朝许桃偷笑。
许桃不能暴露刚才又说了一个谎,只能瞪眼表达无语。
许母继续在电话里输出了五分钟,末了给许桃下最后通牒:“不管真的假的,今年年底我们再看不见你男朋友,我就把你贴到公园相亲角去,亲自帮你选!”
随即啪地挂断。
许桃真是怕了,她爸妈真干得出这种事。
姚奇序幸灾乐祸地嘲笑:“又被催婚了?”
“就你会笑,小心笑噎着。”许桃冷哼摊手,“奶茶钱。”
“给你。”姚奇序唰地转去一个红包,“我这人最讲信誉,从不赖账。”说着又瞥一眼奶茶,“不过你买的这杯是挺好喝的,芝芝桃桃,跟你一个味哎。”
“你自己说的跟我喝同一……”许桃脑子里还在思索怎么阻止她父母采取特殊行动,顺口敷衍姚奇序,敷衍到一半陡然停住,突然意识到此味道非彼味道,原本的思路霎时卡壳,就跟搭错了筋似的,莫名地沉默了。
姚奇序不觉得不对劲,察觉许桃愣住,反而坦荡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不会这么简单的梗你都没听懂吧?”
他五指张开在许桃眼前晃晃,“你爸妈这次催婚力度大到让你神志不清了?”
“……”许桃回神,打开那只手,“姚总,你的笑话有点无聊。”
姚奇序收手,不平道:“我的幽默细胞活了二十八年可从没听过这种恶评。”
“那它们现在听到了。还要我再大声说一遍吗?”
“你心情差别拿我当出气包……”
姚奇序话没说完,兜里手机震起来,一翻,来电显示姚兰女士。
许桃知道这个名字,姚奇序的妈妈,于是识趣地撇开头装不存在。
姚奇序在商界叱咤风云,此生只怕三个人:薄老董事长,薄云笙,以及他妈。
坏了,刚才不该笑许桃,报应来了。
“喂,妈……”姚奇序怵得咽了口唾沫,想看许桃寻求支持,许桃压根不理,留个后脑勺对过来,姚奇序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吐不出下不去,还没掌握主动权,他妈先发制人了。
“在家?”
“没……在外面。”
“买小说还是买手办?”
姚兰早年和丈夫离婚后一直独身,事业家庭两手抓,是女强人中的女强人,虽然儿子大学后就不太管了,但并不是不了解,也没有贬低儿子兴趣爱好的意思,姚奇序明白这一点,所以直接道:“逛漫展,买了挺多的。”
“一个人?”
“嗯……啊,对,一个人。”姚奇序目光往许桃那边移,后脑勺侧回一寸,许桃嘴唇正含着吸管在咬,似乎还在考虑先前那事,没涂口红,显得唇色很淡,却又被奶茶浸得有些湿润。
“你也该找个人恋爱结婚了。”姚兰说,“前几天你林姨给我发消息说小笙都有情况了,他们还在仑波见过面。你打算多久带女朋友让我也见一见?”电话声忽地一停,姚兰又好像叹息道:“当然,如果你确实不喜欢女孩子,妈不会按头让你糟蹋别人家的好姑娘。只要你坚持,带个男朋友回来也行。”
姚奇序大惊失色:“……妈!我不喜欢男的!”这是造谣,造谣啊!
姚兰:“说不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你和哪个女孩走得近,可能你对自己的认知还不清晰呢?”
“我很清晰!非常清晰、咳咳!”姚奇序百口莫辩,呛得一阵猛咳,恨不能现在立刻自证清白。
“妈妈只相信事实。”姚兰不喜欢说废话,“我要工作了。你自己想好,年底跟你林姨他们聚会时,不论男女,带个人来。”
挂了。
姚奇序呆滞了。
刚才听见他呛着许桃就扭回头了,从挎包里拿纸递过去,帮忙拍了两下背,见电话断了才出声道:“怎么了?”
姚奇序不想说,但他憋不住,而且他哥已经陷入爱河,再也不能理解他这种单身贵族的苦恼了。
“……我妈催我谈恋爱,限期年底。”
姚奇序垂下肩膀,吞吞吐吐窝窝囊囊地说了。
许桃一怔,接着爆发大笑。
“哈哈哈哈——”
姚阿姨干得漂亮!
许桃的烦闷一扫而空,古人说得妙,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嘲讽姚奇序了。
“阿姨竟然以为你喜欢男的?你在家的形象比我还烂啊。”许桃觉得过喉的奶茶都更香甜了几分,珍珠嚼嚼嚼,“那你怎么办?以你的条件年底前交到女朋友不难吧。”
“难道以你的条件找不到男朋友?还不是因为不想找罢了。”姚奇序反击一句,像想起过去各种烂桃花风波,惆怅地打个哆嗦,“我不想谈恋爱,麻烦。”
“哪里麻烦?”
“就……各个方面。”姚奇序看似吊儿郎当,其实也经过了深思熟虑,“我的身份、我的爱好、我的性格,对方能不能全部接受,对方的一切,我又能不能接受。恋爱结婚必然包含迁就、担当,并不是两个人每天吃喝玩乐就能走到最后。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与谁组成一个家庭。”
姚奇序话音落地,发现许桃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不眨了,奶茶也不喝了,他心一跳,问:“我哪句说错……了?”
“……不。”
许桃好像又重新认识姚奇序。第一面至今,他总在一层层丰满她对他的印象。
她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深刻地认识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很不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