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最后一天下午五点二十,叶如莺和薄云笙返程的飞机抵达云京。
登机之前,林蔓答应薄云笙年底会回国一趟,与大家团圆。
虽然薄云笙没有喜笑颜开地当场联络远在松淮的祖父母,但叶如莺知道,他是高兴的。
她也为他开心。
薄云笙难得没有被工作绊住,他们在飞机上看了一部电影,经典老片,整整两个多小时没有任何打扰,只有安静、呼吸和偶尔轻轻的交谈。
以至于落地后坐在回云滨园的车上,叶如莺才注意到白牧宵两小时前给她发消息,问她回来没有,晚上有没有空。
出发时曾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十天而已,却好像过去了很久。
叶如莺觉得自己大约知道白牧宵想说什么。
先前还有些拿不准的疑虑,现在也很少了。
可从始至终,她都无法回应。
即使没有遇见薄云笙——如果不曾遇见薄云笙,她根本不会踏进华瑟大学,不会和白牧宵产生交集。
所有假设都没有意义。
没有如果。
要不要去当面说清楚?
叶如莺举棋不定,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瞄了瞄薄云笙。
很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薄云笙还是察觉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叶如莺的手机,温和地问:“有人找你?”
“……嗯。”叶如莺顿了片刻,目光直直和薄云笙对视,如实道,“小白问我今天有空吗。”
薄云笙慢悠悠点点下颌,状似听懂了,下一刻将手肘搭在车座扶手上,整理手腕的金属表带,之后蓦然一笑:“那我们如莺有空吗?”
看,她就说薄先生心情很好。
居然戏弄人。
叶如莺将身体转过来,上身正面朝着薄云笙,好像学生虚心求知,却又不做苦恼的表情,反而翘了翘唇角:“薄先生觉得我有空吗?”
薄云笙往前倾身,姿势也调整为正面,回复倒还继续绕弯子:“既不是约我,我觉得有没有空,重要么?”
叶如莺没忍住笑出一声,接着如同恍然大悟,思索着沉吟片刻,末了认可道:“薄先生说的有道理,我的想法更重要,应该坚持自己——那我就说有空。”
她打开刚刚息屏的手机,点进对话框,指尖触到键盘,看起来马上就要回复过去,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手掌的宽度恰好将屏幕盖得严严实实,并且瞬间又把屏幕按灭,不透一丝光亮。
“如莺。”
伴随着薄云笙无奈的阻拦。或者也可以说求饶。
“芳姨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准备了一桌好菜,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芳姨不会怪我的。”叶如莺没有拂开那只她不久前才牵过的手,薄云笙本身挡得也不紧,她随便一抽便救回了手机,却也不点开,只是问,“薄先生还有其他理由吗?”
仿佛不说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原因她就要立刻去赴约。
“……”薄云笙心剧烈地收放一刹,喉结滚动,笑叹道,“我错了,放过我吧,嗯?”
他实在没有更多理由,有也不过是借口,他心底最隐秘、最黑暗、最不可理喻、来势汹汹的真心话,其实仅有两个字概括罢了。
年轻人你侬我侬的把戏。
三十多岁再因此闹脾气大概不免显得小肚鸡肠。
“我不想你去。”薄云笙还是说出来。
他勾住叶如莺指腹,但是没有顺势握住,两人手指就这样缠连着不断开。
叶如莺目的达成,好似才感到几分害羞,小声又肯定地说:“薄先生,我不会去的。”
“当真?”
“至少今天不会。”叶如莺眼睛眨眨,“但之后,我会找个时间和小白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薄云笙冷不防用力,将叶如莺的手整个牵到面前,明知故问。
“说……”
叶如莺语调如一片柔软的羽毛,一字一字,徐徐飘扬。
“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除了他,我可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车厢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引擎声作为白噪音隔绝外界,速度平稳,驶过城市道路两旁一颗又一颗茂盛的绿树。
薄云笙有那么一分钟没说话。
他像是诧然,像是感慨,像意料之外的喜悦,以及不慎错算的懊恼。
全都变作一句带笑的喟叹:“如莺。”
“也许你喜欢的人认为,这种事应该由他先说?”
薄云笙以为叶如莺会说出一些他的优点,以此证明他是比白牧宵更好的选择,不料叶如莺从没将他们比较,坦然地揭开了底牌。
在她心里,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是吗?”叶如莺对着薄云笙泛开银色涟漪的眼睛,说,“那……我就等他再跟我说一次。”
“他会说的,对吧?”
薄云笙将她的手牵得更近,微笑着闭眼,唇贴住了白皙的手背。
“对,他当然会。”
“他向你发誓。”
叶如莺脸有些热,手也热,却还是坚持着说,她相信。
薄云笙轻笑,又吻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她给白牧宵回复刚下飞机,想早些回家休息,改日再约。
一到家,秦芳念叨着平安就好,结实地拥抱了他俩。
吃过晚餐,薄云笙去洗碗,叶如莺把纪念礼物送给秦芳,又和秦芳聊在仑波的经历,讲了薄雪辛和林蔓的近况,秦芳安下心来,数着日子期待年末团圆。
半年多,很快了。
离华瑟大学的校庆,也很快了。
春假回来,《奥莉维亚》剧组的排练明显上了一个强度,排练时间更长,老师们要求更严格,布景做好了,衣服做好了,所有演员合练数次,不停地纠正细节、调整效果,穿好服装演完不喊卡,带妆正式排过全场,音乐、灯光、换场、谢幕,一环一环,戏剧就在这样反复的打磨中逐渐成型。
忙得没时间考虑其他事。
期间白牧宵又约了叶如莺一回,但那天叶如莺约了许桃,便还是婉拒。
那次后,白牧宵就没再单独约她,几次食堂吃饭或同路杨愉也都在。
要说最值得一提的重要进展,莫过于叶如莺的第一首原创单曲筹备万全,只待发布,并且决定成立个人工作室,聘请专业人士代理她今后的歌曲作品宣传推广、项目合作等等。不过组织一个成型的团队并非一两日就能完成,事有轻重缓急,当下还是戏剧演出更为紧迫。
天气一天天升温。
六月转眼而至。
虽还称不上燥热,蝉却已经在草丛林间卖力地合唱。
校庆这天,阳光高照,华瑟大学校门开放,校园里人来人往。
特约公开课、兴趣社团体验活动、美食或游戏摊位,校方重视程度之高体现在客观环境上那就是大写的不差钱,晚上还有歌舞秀和烟花秀。
《奥莉维亚》的演出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上午叶如莺、杨愉和白牧宵还抽空去逛了逛,本着看一眼赚一眼的心态多多少少参与一下这种十年一度的热闹景象,避免留遗憾,然后赶在老师清点人数前到剧院后台集合。
校内自建的剧院可以容纳七百人,与校外专业剧院的场地相比并不大,但若坐满了也实属难得。
叶如莺不用上台,妆容简单,在眼下画了类似羽毛的纹样,服装也只是为谢幕环节准备的一条契合故事背景的复古礼裙,全程都不需要换,于是得以尽早离开化妆间。
现在刚过十二点,她走到侧台的角落,屏着呼吸,将暗红色的帷幕挑开一小片,看向观众席。
除了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座位上基本空无一人,学生们还没有到场。
“如莺?”
薄云笙忽然走到叶如莺身后,顺着缝隙也朝外瞥了瞥,说:“正常。一个小时后就会陆续来人了。”
叶如莺放下手,帷幕关上,台前幕后仿佛又泾渭分明地被隔开,他们站在明亮的灯下,周围随处都是嘈杂的交谈声,正式演出的氛围越来越浓。
“薄先生,你说……会有多少人来看呢?”叶如莺手攥了攥裙子,仍是好奇地偏头想透过幕布观察外面,笑了却也皱眉,似乎矛盾得很,一边紧张来的人太多,一边又担心来的人太少。
薄云笙不思考就回答:“座无虚席。”
叶如莺惊愣道:“……啊?”
“骗你的。”薄云笙勾起唇,上前一步将帷幕再次拉开,比叶如莺拉开的更多,肩几乎和叶如莺挨在一起,轻松道,“我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对我们的戏剧感兴趣。”
“但是没关系,校方有安排,”他压低嗓音俯到叶如莺耳畔,“即使没多少学生来,开场前他们也会安排人把位置坐满。”
……这样也行?
叶如莺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是挺合理。
不合理的是薄云笙靠她太近。
叶如莺没忘他们在学校的“人设”,心虚地越过薄云笙肩膀左右探眼看了看,轻轻推薄云笙胸膛,软言提醒:“薄先生,你去忙其他的吧……这里大家都能看得到。”
“哦?为什么不能被看到?”薄云笙反问,“我很拿不出手?”
叶如莺以前没发现薄云笙竟还有胡搅蛮缠的潜质:“不是,但……”学生和老师拉拉扯扯,被看到总归免不了被人闲话。
“我倒是希望有人看到——最好,让某些该看到的人看到。”
薄云笙拖长了语音,余光几不可察地向后瞥,喉中溢出一点装模作样的威胁。
“……”叶如莺明知薄云笙实际并没有表现出来得这么咬牙切齿,却依然忍俊不禁,小心看看附近,利用薄云笙宽阔的身躯挡住自己,伸手拉住了薄云笙的手,不像抱怨地评价,“薄先生,你好小气。”
薄云笙捏着叶如莺的手心,淡然承认:“对,我是小气鬼。”接着顿一顿,用近乎嘶哑的气音问,“讨厌?”
“……不、不讨厌。”叶如莺手指下意识往里收,却像送上门给薄云笙抓得更牢,霎时面红耳赤。
这么近的距离,她听到薄云笙的对讲耳麦传出模糊的说话声。
但是薄云笙没有动,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叶如莺受不住,祈求般喊道:“薄先生……他们是不是在找你。”
薄云笙总算垂眸笑开,松手放过她,抚了抚她的头发,说:“是。不逗你了,我先过去,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