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混杂着抽象艺术、亭台山林、城堡白鸽,而谢歌的世界遍地皆是钢筋水泥。
他轻蔑世俗权力的架构,却半推半就为世俗权力所累,注定不得轻松。
“阿序在别人攒的局上见过他几次,他不会主动带女伴,但有女性接近,他也不拒绝。暂且不论他和那些人是否发生了实质的越轨行为,这十年,他对外的形象始终是单身。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吧?”
薄云笙说着揉了揉额,眉峰高拢,但凡以前有风声传出,他也不可能昨天才知道自家妹妹和谢歌有事。
薄雪辛知道薄云笙说的都是对的。
谢歌这种人,你可以和他谈论很多,唯独不适合谈论爱。
她耗费了十年验证。
“哥……对不起。”
薄雪辛神色木木的,面上没有动摇,嗓中却像生锈的弦,刮擦出细小的不和谐的哽咽:“我不想喜欢他了,我之前都不知道……我竟然已经那么喜欢他,喜欢到,现在只要一想到我还喜欢他,和以后再也不要喜欢他,就会感到同样的心痛。”
她问:“哥……爸妈,会不会对我失望?”
看见薄雪辛罕见地袒露害怕,雾晶似的眼像雨中迷茫的小孩,薄云笙心脏一疼,仿佛又回到十七年前。
“不会。”薄云笙说,“父亲、母亲,还有我,都只会希望你别再伤心,别再受苦。”
薄雪辛望着她哥好半晌,眼眶里仿佛快有东西摇摇欲坠,她低敛下头,说:“哥,我想他们了。”
“妈妈今年会去仑波为外祖父庆生。”
薄雪辛眨眨眼:“……真的?”
薄云笙点头。
薄雪辛刚刚扬起笑的雏形,忽地又落回去:“但她……还是不肯回来,不和我们一起去墓园。”
“小辛,”薄云笙肃然了语调,“当年的事,妈妈也很痛苦,她……比我们都要痛苦。”
不回来,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没有遗忘。
“嗯,”薄雪辛垂头应着,“我只是觉得,爸爸大概也会想我们三个一起去看他。”
薄云笙却摇头,似乎无奈地笑了笑,说:“不,爸爸心中,妈妈是第一位。他会希望我们都好好生活,如果妈妈离开才能好,那就是他的意愿。”
“……听起来我们俩惨兮兮,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意外。”
薄云笙说她嘴贫。
薄雪辛终于完整地笑了。
笑了,一顿,薄雪辛又说:“哥,昨天我提分开的时候超级干脆,一点没给我自己丢人。”
薄云笙赞许:“做得很好。”
“在国外读书我用的中文姓氏,也没在他面前露过眼睛颜色,他不知道我是赫西尔家的,也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昨晚他就在查了。你想让他知道吗?”
薄雪辛想了一会儿,让薄云笙看着办。
无论如何,哥哥不会害她。
谈话到此为止,薄云笙站起身,薄雪辛却又将他叫住。
“还有事?”
薄云笙不想听见姓谢的名字。
薄雪辛有时候也是一个贴心的小棉袄,没说姓谢的,说了另一个名字。
“哥,我问你,你喜欢莺莺吗?”
“……”
“我都跟你坦白我的事了,就当今天是坦白局,谁也别骗谁。”
薄云笙身形修长,肩宽背直,被明暗对比的光影雕成一尊塑像。
薄雪辛说:“你不否认就说明我说对了。”
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顺水推舟,薄云笙眼底的灰犹如一团浓墨,极静地浮动着。
他从喉间叹一声,屈起手指敲薄雪辛发顶,“你问我无所谓,不许在如莺面前胡说。”
“这怎么是胡说?”
“她还小。”
“喜欢和年纪又没关……你讽刺我?”薄雪辛觉得薄云笙杞人忧天,他不是谢歌,叶如莺也不是她,“要是莺莺喜欢你呢?”
薄云笙一时没有回答。
他看着薄雪辛,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这一句并非心急口快的假设,而是已然存在的事实。
最终,他也没有深究。
薄雪辛听见他说:“喜欢不是全部。”
夜深了。
月光在树上落下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