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辛说,她和他认识了十年,自愿却糊涂地纠缠了十年,他是她少女时迷幻的梦,也是夜半醒来得过且过的沉沦。
直到她问他,反正都过了这么多年,要不要结个婚试试。
不是蓄谋已久,也没有郑重其事,只是某天他们倒在床上,他亲吻她,她想到前几日请了婚假去度蜜月的助理,突发奇想的一问。
就在那一刻,那一秒,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大的遮羞布。
争执,□□,远离,见面,冷战。
裂缝短暂的修复,然后破坏,再复原,再损害,将近一年,薄雪辛累了。
累到频繁地回忆起从前,回忆当年初遇的每一幕、每一个节点,改变其中任意一点,就不会走到如今令双方难堪的地步。
“我对他……也许是一见钟情。原先我以为我喜欢他,像上学期间的小女生憧憬一众人中最耀眼的星星那样喜欢,有他在的场合都参加,留意他的动向,不拒绝对方暧昧的信号。后来,我又觉得……我可能不是真的喜欢他,他不公开承认我的身份,我也不提,谁也没给对方名分,一圈朋友都认为我们是互相玩玩,事实上他们没说错,我和他,充其量就是经常睡在一起。”
薄雪辛说到情爱没有丝毫扭捏,比起为性行为感到羞耻,她大约更为以前自己的愚蠢感到可笑。
她超乎平静的语调诡异地带有几分惊奇:“但那段时间,我竟然——并不是特别伤心。没有要死要活地威胁,也没有作天作地博取关注,怀孕上位更没想过。”
毕竟全方位衡量,她的身家其实比他值钱。
再后来,他毕业从商,薄雪辛出道,他回国争权夺利,薄雪辛恰巧也有意打入国内市场。从国外到国内,他们保持着平淡却稳固的地下关系,也保持着时近时远,微妙而平衡的距离。
薄雪辛经纪人是知道这码事的,两边都得罪不起,她的要求只有公开前一定留三天给她做公关,可没料到,两人遮遮掩掩藏得挺好,一直没给她公关的机会。
“你俩这种关系看着比我买的股票都稳,死气沉沉,结果不是恩恩爱爱羡煞旁人,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经纪人麻木地评价。
薄雪辛听到时没多乐观,也不至于悲观,现在却想,还真被她碰到了预言家。
如果装傻到底,没准她和他会以另一种形式“相守”到老。
“可我装不了了。”薄雪辛说,“发现他并不愿意和我结婚,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喜欢他——比他喜欢我要多。”
滑稽的是,他俩的喜欢,都达不到“爱”。
像六十八分嘲笑五十二分不及格。
而叶如莺和薄云笙,似乎是有望冲击九十分以上的潜力股。
回家一进门眼神自动就黏对方身上去了。
叶如莺怎么能忍受她哥事无巨细地问问问?
问了路上堵不堵,还要夹带私货问陪她逛街无不无聊,有没有买到喜欢的东西,晚上吃了什么,还要不要再吃点。
叶如莺不吃了,薄雪辛啧啧地用表情揶揄薄云笙。
薄云笙:“如莺先上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小辛留下。”
……小心眼。
或许是因为刚在回程车上已经讲述过一遍,这会儿再面临可想而知的“拷问”,薄雪辛居然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不似昨晚那么烦闷抗拒。
“你和谢氏那位谢总怎么回事?”
见叶如莺背影消失在楼梯角,脚步渐远,咔嗒一声关了门,整座房子顿时安静空旷得渗人,薄云笙直入主题。
“就……你都看到了,就是那回事呗。”
薄雪辛把腿蜷在凳子上,抱住膝盖,半张脸侧压向一面,看着电视柜边装饰用的青瓷花瓶,不和薄云笙眼对眼,却又十分了解哥哥的脾气,抢在薄云笙动怒之前,聊胜于无地补充:“我跟他提了分开了。”
“理由?”
“……不合适。”
“薄雪辛,”薄云笙眉心拧紧,沉声道,“你觉得我很好糊弄?”
薄雪辛攥着脚踝,埋头蒙住眼,字断断续续瓮声瓮气地往外蹦。
薄云笙:“大声点。”
薄雪辛一哆嗦,猛地抬头:“我跟他不明不白十年,一年前我脑袋发热求婚,他不干,然后昨天我说一拍两散各走各路……行了吧。”
时钟的秒针规律地敲在夜里,在封闭的客厅产生了层层回音。
薄云笙一言不发,目中暗灰如铁石,不辨喜怒,不可触动,却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形的风暴。
怵得慌。
薄雪辛平时不怕她哥,这种明显不对劲的时候还是怕的,抿着唇心里打鼓,连坐姿都不由自主端正了一些。
用姚奇序的话说,薄云笙正在考虑要不要收拾人、怎样收拾人的情况下,千万、千万别造次,以免自作聪明让火越烧越旺。
薄雪辛默默采纳。
“小辛,首先,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因为你谈恋爱瞒着我生气,也不是因为你私自选择伴侣打乱了其他计划生气,薄家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计划,我们不需要依靠联姻继续壮大集团。”
“你有充分的自由决定自己想从事的职业、想去的地方、想交往的人。”薄云笙将眼底的暗涌按捺下去,妹妹长大了,他不希望来自家人的劝导成为暴君的专制,“除了生活和健康,我几乎很少干涉你。”
“但他不是一个好选择。”
薄云笙没有夸大其词,也不屑于刻意贬低,谢氏不差,可谢家关系复杂、明争暗斗,谢歌此人能在谢老爷子手下夺得一席之地,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并且为了谋求更高的位置,未来还会付出更多代价。
“只要不伤天害理,生意场上各凭本事,成王败寇,他能赢,是他的能力,没有人会因此否定他。”
薄云笙欣赏谢歌蛰伏隐忍,能从一滩泥沼里自己把自己拔起来,算是谢家为数不多的聪明人,可他的聪明造就了冷漠,因为冷漠,所以无情,最在乎自己和利益,除此以外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等一等。
他和薄雪辛不是一路人。
薄雪辛性格懒散所显现的情感寡淡只是表象,实际重情重义,认定了就不改,羡慕武侠小说里萍水相逢却生死相随的慷慨,也向往童话故事里逻辑简单结局圆满的happy ending,她的清冷不是高傲,寡言不是无趣,随心所欲也不是无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