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部分人还在嗨,部分决定稍后回校。
白牧宵安置了两个醉鬼在沙发一角,凑到杨愉身边问:“叶学姐走了?”
“走了。”
杨愉简短答一句,清点好要走的和后走的人数,一言不发地看了看白牧宵,直把白牧宵看得心慌,才没什么情绪却又笃定似的问:“你喜欢如莺姐?”
“啊?不是、我……”白牧宵不止心慌,手脚五官全慌了,尾巴毛炸开一溜,“我、我我……”
“你不喜欢?”
杨愉反问。
“那……那也不……”
杨愉不耐烦了:“磨磨唧唧,喜欢都说不出口?”
白牧宵:“也不能说是喜欢……叶学姐那么温柔,谁跟她相处都很难不喜欢她吧?但我……我就是觉得叶学姐挺好的。”
有好感,还没到喜欢的份上。
杨愉听懂了。
但只有好感的程度都让白牧宵都娇羞成这样,她觉得离喜欢也不远了。
所以她也不吝啬打击他:“放弃吧,你没戏。”
“……为什么?!”
“自己复盘下如莺姐说了什么。”
杨愉无语,组织要走的下楼搭车去了,懒得再搭理傻瓜。
“说了什么……”
白牧宵一条一条倒带数起来。
而叶如莺也正在帮薄云笙回忆“白牧宵”是谁。
“负责布景和道具设计的高个男生?”
薄云笙教的学生太多,虽然不是每个学生都能一口喊出名字,但多数都有些印象,尤其是这次要参加《奥莉维亚》演出的人员,叶如莺稍微提醒一下他就对上号了。
同时想起,这个姓白的男生下午开会途中看过叶如莺几次。
单纯明白、喜恶分明的眼神。
根据秦芳的说法,叶如莺需要杨愉这个年龄段的朋友,也需要这个年龄段这种青涩却热烈的眼神。
二十岁想到什么便做了,三十岁却往往考虑良多。
近几天薄云笙考虑了很多事,但还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厘清了事情是什么,明白事情发展到现在的脉络轨迹、情形状态,但他还没有决定怎么做——没有决定最终怎么做,因此暂时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都不做,副作用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滋生、扩散开了。
薄云笙余光扫过后视镜,又向右偏,银灰的眼目似乎在车内黑寂氛围的晕染下变得更沉、更重。
“有合同吗?”他问。
叶如莺印象中没提到:“临时兼职,可能上不了多少节课,而且小白是小愉的弟弟,应该不会……”
“出问题”三个字叶如莺没说出口,她信任杨愉,自然就信任了白牧宵,先前完全没顾虑到会不会被骗。
薄云笙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只拟一份简要的合同也是双方的保障。工资次结?”
“应该是。”
叶如莺提起心,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迟疑,有种面对上司随机考查的不安感:“我没有答应,因为还要上课、练歌,我怕影响进度……但小白说的时候看着比较为难,我就说再考虑一天。”
“你想去吗?”
“我……”
“不考虑其他人、其他事,”薄云笙仿佛在“其他”两个音节上加重了声调,像一块铁石,却又紧接着让铁石表层一点点融化,“只谈你,如莺,你想去吗?”
想去吗?
叶如莺说不清。
但她不想去吗?
好像也并不至于十分抗拒。
叶如莺感到唇被一股干燥的力碾过,忍不住想舔,她用齿尖咬了咬唇内的软肉,没有舔,说:“我没做过……怕做得不好。”
薄云笙极有耐心地道:“没有人天生就能把一件事做好,做一百次、一千次也未必能全无差错。”
方向盘微动,车子拐入一段地下隧道,突如其来泛黄的片状亮光将薄云笙面部照出玉料一般的和润色泽,眉骨与颌骨的线条动起来,像春夜悠摇的水波。
“我第一次参加钢琴考试,即使考前练习了很多遍,正式弹奏仍然弹错了几个音;第一次接触集团工作,因为统计错了一个数据,通宵修改会议资料,还被祖父单独教训一通。”
隧道出口在车窗前渐渐变大。
“应聘教师之前,我在家试讲,不仅原本为一节课规划的内容没讲完,我妹妹还评价我的课枯燥无聊,知识点晦涩,听了当没听。”薄云笙唇边弧度在隧道灯由亮而暗的刹那跃入夜里,“假如当时我就此止步,现在或许就不会作为一名教师在华瑟大学任职,不会因此构思筹备《奥莉维亚》,更不会——和你相遇。”
叶如莺心口骤然收紧。
“所以如莺,不要害怕。”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可能会在某天后悔今日的所做所为,也可能会在某天为某个人、某件事感到庆幸,命运捉摸不透,伏笔是经历者后来添补的摘要。
只有这一刻存在,只有这一刻能被握住或丢弃。
“你可以不去,直言拒绝那位男同学,但我希望你不去是因为不想、不喜欢,不是因为害怕结果不如人意,从而率先回避自己内心真实的愿望。”
薄云笙侧过头对叶如莺笑了一下,仿佛有意用溢出眼眸的平和透过皮肤抚开叶如莺皱巴巴的心:“我说过,有我在。”
心脏在短时间内紧缩又松展,过快的高强度变化似乎让叶如莺心脏附近所有肌肉都使不上劲,酸酸胀胀,呼吸不稳。
薄云笙说的每句话都像承诺。
听见的人往往会义无反顾地相信。
不是飞蛾扑火,而是天经地义。
“所以,你想去吗?”薄云笙如同进行一项郑重的仪式般再次询问。
对应的,叶如莺认为自己也应当给出深思熟虑后的答复。
不去的理由:缺乏相关经验,没有与小孩子正常接触过,琴艺水平不详,不确定是否有资格授课。
去的理由……
没有尝试过,所以好奇。
称不上讨厌小孩。
是杨愉的弟弟,人情缘故,不便太强硬地拂对方脸面。
有钱拿。
以及,一种新的“就业”可能性。
无论怎么看,她受雇于薄云笙的一次□□易行为都和社会中最普遍的劳动模式不同,通俗地讲,稳定性不高。
虽然叶如莺尚有存款,并不追求极致牢固的稳定,物欲也不高,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她想环游世界,就必须有足够丰富的经济收入,如果能找到除了在当地打零工、街头卖艺之外相对靠得住的赚钱方式,自然多多益善。
她可以不断尝试、不断摸索。
天地宽阔,人生还长。
越接近云滨园,外围绿化造景越显观赏艺术和用价不菲。
花草叶片还没有茂盛到能在风中交错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时序已至,万物苏醒,月光在世界各地穿梭,为春天奏明了先行的序曲。
叶如莺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捏住外套衣料,吐气时又随之松开,偏头一字一句对薄云笙道:“薄先生,我想去。”
薄云笙微微笑道:“嗯,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