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莺中三把了。
杨愉问:“这学期《奥莉维亚》演出结束后,如莺姐还会继续来学校旁听吗?”
旁听证有效期四年,这学期结束,《奥莉维亚》结束,叶如莺和薄云笙的合同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以后,还要来吗?
她想去旅游,去见证世界生长的轮廓,去体会空气中不同的湿度和温度,这是她不会改变的计划。
然而,放慢脚步,在某个地方稍作停留,直到四年后旁听证失效,也是可以的,对吧?
她可以在学校放假时去旅游,开学后就回来。
——如果所有事情结束之日她依然和薄云笙保持着良好和谐的关系。
目前仍是未知数。
所以叶如莺犹豫着说:“我不确定。”
杨愉似乎看出她有难言之隐,赶紧道:“没关系,我随口一问。我还有一年毕业,这期间如莺姐你回来记得联系我我就开心了。”
叶如莺说“好”。
白牧宵虎口撑在下颌两边,像负债八百万,苦大仇深盯着杨愉,还沉浸在满脑袋问号里。
杨愉看不下去,揪住离得近的那只耳垂,大声道:“再想我也不会告诉你。专心玩游戏。”
“轻点、轻点,”杨愉没用力,其实并不痛,白牧宵习惯性制住她手,然后才想起叶如莺还在场,尴尬地摸了摸被杨愉揪过的位置,酝酿近一分钟,说,“我……我有个私人请求想问学姐,因为学姐说会弹钢琴,那学姐有兴趣到琴行兼职钢琴老师吗?”
“兼职?”
白牧宵见叶如莺没有一口回绝,感觉有戏,忙补充道:“有钱拿的,一节课一小时,两百六。我叔叔开的一家琴行,兼做乐器培训,前天有位钢琴老师说家里老人生病,请假回家照顾一个月,我们正在找临时补缺的人,我就想……学姐不介意可以来试试。”
这回事杨愉听说过:“我作证,是真的。”
“但我没做过类似的工作,没有经验……”叶如莺上过钢琴课,没教过钢琴课,再找找其他专业人士肯定比她合适,而且她和薄云笙有约定,要练歌,“我时间上不是特别有空。”
一连两个拒绝理由,白牧宵似乎有些丧气,但咬咬腮帮,仍坚持邀请道:“不会耽误学姐很多时间的,这个课是给一个小女孩上,一周两节,周三一次周日一次,地方也不远,学校北门出去走路十五分钟就到。小孩很喜欢弹琴,不过性格比较内向,她家长希望是同性老师,我们琴行其他女老师排不过来,如果这周日找不到人,就只能暂时停课了。学姐考虑考虑,就、就当帮帮那个小女孩,好吗?”
白牧宵双手合十做拜托的姿势,“要是学姐认真考虑后还是不方便……那就当我没说过吧,给学姐添麻烦了。”
……教小孩?叶如莺更没经验了。
地下城的孩子有专人管理,在那样的环境里,许多事情不用教,许多小孩本身也不用教。
但白牧宵恳切地朝她弯腰鞠了鞠,又是杨愉的弟弟,只暂代一个月而已,不答应似乎太过不近人情。
“去不去都看如莺姐自己,”杨愉挥过去打了下白牧宵手背,“如莺姐不想去就不去,你们另外想办法,别一副把全村希望都寄托在如莺姐身上的样子。实在不行你男扮女装试试呗,正好你也会弹钢琴。”
“……我一米八!”
“一米八的女装是不好买。”
这是好不好买的问题吗,是穿出去有没有人信的问题啊!
白牧宵一个仰倒靠住沙发,抱着手臂眼冒凶光,向杨愉散发无声的抗议。
杨愉视若无睹。
经过这么一番打岔,叶如莺理顺几分思路,温声道:“我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下,考虑一天,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谢谢学姐!”白牧宵瞬间精神了,身后像有尾巴在摇。
杨愉:“更像狗了。”
叶如莺偏头笑。
白牧宵心事了了一半,正准备重整气势跟杨愉理论,忽地眼一斜,道:“咦?学姐,你手机好像在震。”
手机?
搁置在旁边桌面上的机身的确发生着微小的挪动,被厚重音响掩盖的嗡鸣陡然仿佛潮水汹涌而来,一声一声拍打耳膜,越来越重,引起电流般发麻的颤意。
叶如莺喉部结成一块,指尖摸到震动的背面,心也跟着一震。明明她没做什么,这会儿却不知道自己想放开还是想握紧。
“谁啊?是你哥哥吗,如莺姐?”杨愉问。
没有哥哥。
叶如莺翻开——
是薄云笙。
不能被杨愉他们看见。叶如莺把手机屏幕那一面按在胸前,说“对,是我家里人”,又说“我出去接下电话”。
出了包厢,才感觉噪音没那么刺激心跳了。
“喂……薄先生?”叶如莺接起电话,尝试让语气听起来真的像是刚刚发现电话在响,“你忙完了吗?”
“刚结束。”薄云笙那头很安静,字音的起伏宛如一股冷泉在夜里淡淡淌过,“在KTV玩?”
“……嗯。”
“玩得怎么样?”
其实没有玩多少东西,也没有交到很多新朋友,但是和杨愉白牧宵两人玩了游戏,所以叶如莺指甲抠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下,说:“还好的。”
“那现在要回家吗?”
薄云笙把决定权交给叶如莺,叶如莺却似乎解读出了更深层的含义,答话时没有任何游移不定,还不慎咬到了舌尖。
“要……我想回去。”又担心说得太显急切,和“还好”的说辞自相矛盾,叶如莺匆匆附上前不久现成的事由,“我还有事想和薄先生你商量。”
薄云笙没有问是什么事,说:“好。我在路上了,大概三十分钟,到了联系。”
三十分钟不算很长,和杨愉他们打过招呼就下楼好像也等不了多久。
叶如莺边通话边沿着暗色的过道往外走,刚转身折返,准备回包厢拿包,听筒里薄云笙却像在几十公里外感知到她的意图,道:“先在屋里等,不用提前下来。虽然不下雪了,但云京春天气温回升慢,夜里风冷。”
“……”
“如莺?不回答,我说中了?”
……薄先生怎么出去一趟变幼稚了!
叶如莺只有双颊微热地连说“没有”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挂断前一秒叶如莺仿佛听见薄云笙嗓子里压低的笑。
她碰了碰侧脸,原地站了半晌,均匀地呼吸两下,才返回包厢。
一回去杨愉就问叶如莺要走了吗,叶如莺说还要再等半小时,三人接着上一把真心话大冒险又开了两局。
两次都没转到叶如莺,杨愉和白牧宵各一次,互相揭了几句彼此的短处,斗嘴不停,但杨愉既没问出白牧宵高中为什么不乐意给她看手机,白牧宵也没问出杨愉究竟喜欢谁。
薄云笙电话恰巧在新一轮开始前来了。
杨愉送叶如莺下楼,白牧宵也想加入,杨愉勒令他看好剩下的同学,避免有人喝醉了乱晃,白牧宵不得已照做。
下到一楼大厅,门外天色昏黑,人声车声都静得像是睡着了,月亮遥遥挂在云和星之间,跟路灯一样散发着清浅的暖光。
长阶梯挨着公路,一辆车打着临时停靠的车灯停在斜前方。
叶如莺认识薄云笙的车,幸好光线不够亮,薄云笙的脸隐在蒙昧的深灰里,不会被一眼看见。
再近点就容易露馅了。
叶如莺及时转过身挡住杨愉的视线,告别道:“我哥哥车就在那边,小愉你回去吧,谢谢你送我。下周见。”
“行,我等你上车就回去。”杨愉跟下来只是为了确认安全,之后也能在薄云笙那边有个交代。
但是……
她怎么瞅着驾驶座上那人体型轮廓有点眼熟呢?
见叶如莺一步步走过去上了车,关车门时朝她挥了挥手,杨愉回应地挥挥手,返回KTV室内,脑中霍然冒出一根线头——
叶如莺描述的理想型,似乎有点像薄云笙?
这两个人……
外形还是挺般配。
杨愉沉思半刻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无果,遂把线头撇到标记区,留待后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