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里间的烛火比往日点得更亮了些,驱散着深秋夜寒,却也照出榻上之人愈发苍白的脸色。
云初见半倚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墨色长发未束松散地铺陈在素色枕巾上更衬得面容清减,下颌尖削。
连日的高热虽已褪去但一场大病掏空了他的底子,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长睫掩映下依旧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林大夫刚为他施完针,额角带着细汗,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银针。
初霁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的小机子上,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云初见放在被子外、略显冰凉的手。
“陛下,”林大夫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与担忧。
“您这次病势来得凶险,虽是暂时压下去了,但内里亏空得厉害,尤其是心脉受损,万不可再劳神动气,务必静养些时日才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云初见并无多少血色的脸,硬着头皮补充道。
“否则……恐落下病根,于寿数有碍。”
云初见眼睫微颤,并未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静养谈何容易。
江南道如同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刚勉强从惊涛骇浪中挣扎出来,水面下还藏着无数暗礁险滩,掌舵之人岂能安然高卧。
这时,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帘外。
影七低沉的声音响起:“陛下,京中六百里加急。”
云初见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进来。”
影七掀帘而入,依旧是那一身黑衣,无声无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报,低声道:“是内阁首辅大人与司礼监联名呈报,关于……北疆军饷及江南道后续赈灾事宜。”
听到北疆军饷四字,云初见的目光凝了凝。
他示意初霁将帕子拿走伸出手,那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此刻却带着病弱的微颤。
他接过奏报,拆开火漆,就着烛光快速浏览起来。
奏报很长,字迹工整。
前半部分详述了北疆镇北军近日与匈奴小股部队的几次摩擦,强调边境不稳,催要秋季军饷的折子已经积压了三道,将士颇有怨言。
后半部分则转向江南道,言辞恳切,言说陛下亲临险地、力挽狂澜,功在社稷,然龙体攸关天下,恳请陛下以圣躬为重,待病情稍稳,即可启程回銮,江南道善后事宜,可交由新任巡抚及户部、工部派员协同处理,朝廷必当倾力支持云云。
通篇奏报,看似忠君爱国,体恤圣躬,处处为朝廷着想。
但云初见却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北疆军饷是实情,但在此刻着重提出,无异于一种隐形的施压。
而催促回銮,将江南道交由新任巡抚及京官处理,更是意图将他这柄刚刚插入江南道淤泥深处的利剑拔出来,让某些人得以喘息甚至将救灾之功与清算之责模糊过去。
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林大夫立刻紧张地上前一步。云初见摆了摆手,将奏报缓缓合上,放在枕边。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朝堂之上的暗流,终究是涌到江南来了。他离京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北疆江南,一北一南,同时发力,是想让他首尾难顾吗。
“陛下,”影七低声请示,“如何回复?”
云初见沉默片刻,复又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不见波澜:“告诉杨文渊和司礼监,北疆军饷,着户部即日筹措,按旧例拨付,不得有误。至于朕……”他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南道水患未平,疫病未清,贪墨未肃,冤魂未息。朕,暂不回銮。”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传朕旨意,擢升江宁知府赵怀安为江南道巡抚,总揽善后事宜。”
“令其即刻赴任不必等京中派员,一应救灾、防疫、安民诸事,皆由赵怀安便宜行事,遇阻挠推诿者,可先斩后奏。”
“所需钱粮,由江宁府库先行垫支,朝廷后续补拨。”
“臣遵旨。”影七毫无异议,领命后悄然退下,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去执行这足以引起朝堂震动的命令。
影七退下后,里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云初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一番思虑和决断,显然又耗费了他不少精神,他靠在枕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大夫心疼又无奈,只能上前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陛下,药快煎好了,您再歇会儿。”
云初见微微颔首却没有睡意,他的思绪依旧在飞速运转。
京中的阻力在他意料之中,但江南道本地的清理才刚刚开始。
孙启明不过是条小鱼,蒋同虽死,他留下的网却还未彻底撕破。
还有那场诡异的鼠疫究竟是巧合,还是人祸。
若是人祸那幕后之人的手,能伸到京城也能伸到这瘟疫横行的灾区,其能量和狠毒不容小觑。
他需要一把更顺手、更不易被察觉的刀,去搅动江南道这潭深水。
心思转动间,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脑海,秦卿许。
这小子,近日行为着实古怪。
那日的惊慌失措,眼神躲闪,心不在焉……绝非寻常。
云初见自幼在深宫倾轧中长大,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
秦卿许的表现不像是因为公务压力或身体不适,倒更像是心中藏了极大的秘密,且与他自己密切相关。
是什么秘密,能让一个之前还算沉稳干练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畏惧?不像。
秦卿许怕他,但之前的怕,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而近日的怕,却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心虚或者是慌乱。
云初见微微蹙眉。
他想起更早之前,在庙会,在客栈,甚至在他病重昏迷时,秦卿许那种近乎莽撞的关切和守护……
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也觉得荒谬的可能性。
难道……这小子是怕自己追究他秦家在江南道生意上的某些不干净之处?
或是担心自己因他之前的某些纰漏而秋后算账?
毕竟商贾之家最重利益,也最怕与官非扯上关系,尤其是牵扯到帝王。
这个推测似乎更符合常理。
云初见将秦卿许近日的异常,归结于对自身及家族前途的担忧。
毕竟自己此番南下铁腕肃贪,连蒋同这种芝麻官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秦家作为江南巨贾,与官场素有往来心中惶恐实属正常。
思及此处云初见心中那丝因秦卿许反常而生出的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对臣子心思的掌控感。
既然他心有畏惧,那便更好驾驭。
其商贾背景带来的灵活与对江南道的熟悉,正是自己眼下需要的。
“林大夫。”云初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秦卿许近日在做什么?”
林大夫正在检查药炉,闻言愣了一下,回道:“秦小哥?他……他近日倒是忙碌,帮着安置灾民,清点物资,只是……”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只是老朽看他总是神思恍惚,气色也不大好,像是心里憋着什么事。”
云初见目光微闪。
果然如此。
他沉吟片刻,道:“去叫他来。朕有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