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两颗,三颗……
红豆,黑豆,黄豆……
他数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军务,试图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这一颗颗小小的豆子上。
然而……
“……四十六……四十八……”他嘴里喃喃念着没发现自己数错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云初见咳血时苍白的脸。
他猛地一抖,手里的豆子洒了几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一,二,三……”
“……十五……十六……”眼前又浮现云初见在风雨中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坚定的模样。
心跳再次失控。
“不对!”他有些恼火地低吼一声,像是跟自己较劲,把豆子全部放回笸箩,又重新抓了一把,更加用力地数:“一!二!三!”
这一次,他努力摒除杂念,眼睛死死盯着掌心滚动的豆子。
“……三十九……四十……”眼看就要成功。
榻上的人,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但落在秦卿许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强迫冷静,在这一声无意识的呻吟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什么豆子了,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散落一地。
他一个箭步冲到榻边,紧张地俯下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颤抖。
“陛下?陛下您醒了?”
然而,云初见并没有醒。
他只是似乎被梦魇缠住,眉头无意识地蹙紧,长睫微微颤动,唇瓣翕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继续沉沉睡去。
原来只是梦呓。
秦卿许高高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地,却带来一阵巨大的失落和更加汹涌的心乱。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那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下颌。
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想要触碰他。
想要确认他的温度。
想要……抚平他微蹙的眉头。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吓得秦卿许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额头上全是冷汗。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他怎么会对陛下产生这种……这种亵渎的念头?!
秦卿许啊秦卿许。
那是君,你是臣!
还有秦家二百多条性命在你身上背着呢!!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无法在这个狭小到充满了那个人气息的房间里待下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跑出了里间冲到堂屋,任由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浇灭心头那团邪火。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心乱如麻。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绪,如同雨后的野草,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想起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想起军中同僚偶尔谈论起秦淮河畔的花魁,那些模糊到从未引起他太多兴趣的画面,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涌上心头。
可……那都是女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陛下……
难道……?
一个更加惊世骇俗、让他浑身冰凉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试图否定这个可怕的想法。
可是,心底那个声音却在固执地追问。
如果不是,那此刻这焚心蚀骨的焦虑,这不受控制的悸动,这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煎熬,又是什么?
秦卿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之中。
他怔怔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襟,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从湿漉漉的地上,捡起一颗不知何时从屋里带出来的、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红豆,紧紧攥在手心。
那微硬的触感硌着掌心,却无法给他任何答案。
他只是觉得,心里很乱,非常乱。
乱得像一团被狡黠的狸奴玩弄过,找不到线头的麻绳。
他索性不再去想,也不敢再回去面对那个人。
他就这样蹲在屋檐下,看着连绵的阴雨,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数着掌心那唯一的一颗红豆。
仿佛只要数清楚了这一颗,就能数清楚自己那团乱麻般的心事。
“一……”
“二十四……”
“二十七……”
低沉而困惑的声音,消散在江南道连绵的雨声中,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