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阿贵躬身站着,见他眼角虽还有红痕,神色总算勉强冷静下来,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李君垣抬眼,便对上了李君坔的目光。
眼前的兄长,褪去了往日里一贯的温润谦和,神色十分微妙,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唇角没有半分笑意,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李君垣心里一紧,平日里哪怕再烦心,李君坔对待旁人也总是眉眼温和笑意浅浅,从未如此冷淡。
两人相对无言。
阿贵瞧着这紧绷的气氛,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等李君垣开口,李君坔便抬步上前,伸手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力道不算轻,李君垣猝不及防,被门板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李君垣有些不悦,攥紧拳头低声骂道:“你干的都是些什么好事,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还有脸回来。”
李君坔仿若未闻,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躲在内室帘幕之后的欧阳蓁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仔细听着外屋的动静。
李君坔在屋子正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李君垣脸上。
“偷偷哭过了?”
这一句话戳中了李君垣的痛处。
他牙关紧咬,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偏偏无从反驳。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君坔眼底的沉郁稍散,道:“放心吧,这门亲事成不了。”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此刻的李君坔语气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李君垣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君坔忽然轻笑出声,他眉眼舒展,瞬间恢复了往日里的模样。
可这般熟悉的笑容,落在李君垣眼里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莫名的别扭。
“你突然又笑什么!”李君垣忍不住大声道。
“长这么大了,还是这般容易乱了分寸。”李君坔看着他,“若是以后真有了心仪的姑娘,这般沉不住气,岂不是要让人落了笑话?”
内室帘幕之后,欧阳蓁屏息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李君坔看着满脸焦躁的李君垣,语气平缓下来:“父亲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君垣眉头紧锁,早已没了耐心。
李君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这件事……你不如去问问你的生母。”
李君垣瞳孔猛地收缩,呆立在原地,嘴唇颤抖着。
而听闻此话的欧阳蓁,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连忙竖起了耳朵。
姜姨娘?
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君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说什么?”
“轰隆——”
盛夏惊雷劈破雨幕,整个枕书阁都像是随之一震。
闪电破空,惨白的光骤然照亮屋内,落上李君坔的面庞,只剩彻骨的阴冷。
…………
“哐当!”
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响起。
查嬷嬷连忙掀帘冲进内室:“姨娘!您怎么了?”
姜姨娘蜷缩在床上,身子不住起伏,剧烈地咳嗽着,几乎喘不上气。
她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查嬷嬷递帕子。
“是被吓着了吗?”查嬷嬷慌忙将帕子递过去。
姜姨娘捂住嘴,闷声咳了半晌,待气息稍平,缓缓挪开手时,帕子中央一抹刺目的赤红赫然入目。
查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姨娘!老奴这就去……去请大夫!”
她转身就要跑,手腕却被姜姨娘死死攥住。
姜姨娘摇着头,咳得眼角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
“取……取纸和笔来。”
查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泪瞬间涌了眼眶,却只能死死忍住,重重点头:“……是。”
纸笔很快备好,摆在床头小几上。
查嬷嬷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哽咽着低声道:“蓁丫头眼下还没回来……要不要……等她回来再……”
“她没回来,正好。”
姜姨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定。
她握着笔,手微微发颤,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她指了指身边那块染血的帕子: “这个……你拿去处理掉。别让她知道方才的事。”
查嬷嬷捧着染血的帕子悄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姜姨娘一人,伴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风雨声。
她虚弱地靠在床头,望着纸上自己刚写下的字迹。
她鼻尖一酸,泪水又无声滑落。
缓了片刻,她伸手往枕边一摸,轻轻取出那枚如意扣。
她将那如意扣轻轻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贴着掌心,才稍稍稳住心神。
望着窗外沉沉雨雾,她轻声低叹着,随后又是一阵轻咳涌上。
她恍惚间,思绪便扯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兰姐儿!”
清脆的呼喊在林间散开。
赤脚的小姑娘在山道上奔跑,草叶划得脚生疼,可她半点也顾不上,只顾着追向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