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这双眼睛,凤凰有一瞬的发愣。人类的寿命比起他们这类精怪不过瞬息,十年也是弹指,可是这一瞬的弹指就是面前人的一生,那漫漫长的一生却要在此刻挥别。
凤凰不甘心,他亲手抚养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自己却无法从天道的手里再残喘一时片刻。从那巴掌大的毛孩,窜到如今跟自身都没有太远的差距。
可是寻常的人家,又哪有他活下去的机会,小鸟啊,小鸟啊,你不得不飞。
“薛持,你看着我,立誓!”
薛持猛的推开凤凰,几欲转身离开又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眼泪就顺着眼睛打转。
“我活着干什么!我有什么需要活下去的理由,你个死鸟既然活不下去,又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个好东西,就早该让我死了!”
薛持边说边哭了起来,大力的擦着止不住的眼泪,他归根到底是个孩子,一个在世间孤苦无依的幼崽。凤凰说不出话来,他靠着床背,望着近在咫尺的小鸟。
“你说,百鸟朝凰,什么样的鸟都忍不住跪拜我,仰慕我,于他们而言,我是他们的支柱,是这一族的荣耀。”
“可是我败了,现在除了你这只小鸟,谁又知道死在天道下的会是我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凰?”
“你得活着,如果我死了,连个记得我的鸟都没有,我才是真没意思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跟我都是天道不容,所以我要救你,我能够成为你的一线生机就表示天无绝人之路,我可是凤凰,涅槃重生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薛持呸了一声,凤凰一撒谎那语调就变得轻飘飘,就算糊弄小孩子也瞒不过去,他根本不擅长说谎。
凤凰咧嘴笑了一下,他又叫了几声小鸟。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所以你叫薛持。”
“我贪得无厌什么了?”薛持问道。
“于我而言,天道何其不公,五弊三缺,连你也要先我而去,你可是凤凰,活了那么多年,难道连我这区区几十年都等不及吗?”
“小鸟儿,你遇见我就是天道对你网开一面,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能替你改命换运,也许我不能还你一个富贵命,安稳一世也不会有大碍。”
“你不该生于盛世,更不该生在如今,无论瑞兽凶兽,甚至是寻常修者,在现在世道都如履薄冰,但是百万年后,说不定我又会存活,就如同我第一次在天地间出现一样。”
“我不惜命,顺应天为也并不是下下策。”
他将生死看淡,将百万年的年岁泯于一声天道难违,那双眼里清明,更是堪比日月亘古,怔的薛持眼眶发烫。
薛持没有经历过那么漫长的岁月,他也不知道凤凰心里究竟有没有那么点不甘。
他憋着一口气,用手摩挲上那人的脸颊,时光从不会言语,留下的印记却是生命最后的痕迹。
凤凰长叹了一声,那尾音竟然演化为一声鸣叫。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比朝阳。
“爸,再陪我一会吧。”薛持的声音哽咽到断断续续,他眼前只有那绽开的绚烂。
看不见的火光笼罩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凤凰,在他的身周不断焚烧,火红的羽毛覆盖在身上,一双眼睛润着水光般的透亮,它昂起头,冲着薛持叫出了声。
虽然薛持总是被他叫做小鸟,但是到底他不是鸟,听不懂那一声声悲鸣在诉说些什么,他碰不得凤凰。
屏障阻碍隔绝了他们之间的接触,他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高傲的凤凰痛苦的翻滚,眼白渐渐攀上血丝,浓烈的血色渗出眼睛。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真的涅槃重生,灰烬里只有余下的一根尾毛,被薛持当作遗物,珍重的保存下来。
凤凰一死,薛持在这个世间彻底了无牵挂。
许文豪见薛持不动筷子,又招呼了几声,这好几声下来,才见薛持慢一拍的回过神。
薛持声音变得有点发涩,他吃了一口肉串,说道:“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仅仅是为了他们。”
许文豪愣了一下,继而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们会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