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算看得清，薛持也坚决不要看。

周遭太过安静，只有偶尔风吹动着树叶所传来的窸窣声，那冷风穿过衣服而让身体发冷，心理上的压抑让这段路变得极其漫长。

也不知道具体跟了多久，前方的公交车就突然消失在薛持的眼前，那庞然大物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车喇叭的喧嚣。

它挡在一个私家车前面，被人以妈为中心，祖宗为半径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一次觉得被骂也是如此亲切，薛持心里涌现了无尽的感慨，他嘴里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把车往前开。

这段路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人间路，没有鬼，没有阴差，也没有车灵，简直完美。

“我们回来了吗？”身后的柳小蛇终于吭了声。

“回来了。”

薛持明显感觉到柳小蛇这货也松了一口气。

他怕鬼能说得过去，柳小蛇一个妖怪怕什么鬼？

他们六点多从坟山决定回去，现在到家已经过十点，薛持把电动车推回去充电，柳小蛇也钻回他的小庙宇里休息。

郭老太太离世后，她的房子也空了下来，前几天他们守夜，晚上人也不少，这会人上山安葬好了，对门也就安静下来。

薛持在的三楼可以说基本上没人气了，会冒气的只有他跟柳小蛇，柳小蛇会不会出气，还有待考证，落下自己一个活人，也不晓得是不是件舒坦的事。

他习惯性的进门洗手，又晃到了香炉前，望着干净的台面，空无一物，才发现自己之前就把牌位给撤了。

什么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刚开始剔除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一旦又像往常那样去做，才猛然发现，原来已经不需要了，这一刻的怅然才达到了顶点。

薛持再也不需要回家第一件事洗手，也再也不需要向无人的牌位上香。

妖怪死后就会消散在天地，阴间自然也没有留给他们的位置，上香并不是为了死人而焚，更是为了活在世上的人留下的慰藉。

凤凰死后，薛持就日复一日的烧香。

他倒了一次又一次的炉灰，偶尔期待着从这灰烬里看到所谓的百鸟之凰，即使这是一场痴人说梦，也养成了一个习惯。

传说凤凰会涅槃重生，可是那只死鸟没有从灰烬里出来，凤凰曾经一心要去找梧桐树栖息，最后却死在一间人类寒酸的房舍中，结局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

放眼到整座城市，举行葬礼的远不止郭成秀一家，每天都有人从殡仪馆里进出，每天也有新的墓穴迎来主人。

让死者安息，让生者慰藉。或许这才是葬礼存在的意义，多数人从殡仪馆的礼堂出来要么沉默，要么哭泣，哭泣的人里面女人居多，只有一家例外，例外到引人注目。

那男人哭的声音沙哑，身体瘫软到要跪在地上，他被儿子扶着才不至于碰地，周围人都在劝，可他还是固执的听不进任何一声劝慰，这要是薛持在场，一定可以一眼认出来这个男人是谁。

许老板，人称老许，全名许继武，职业在公园摆书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老许这几天光在哭，沉浸在悲痛里无法自拔，他的这副模样，看的周围人都说他老婆找了个好人。

这人一去，最容易看出来感情深浅，老许的老婆叫李云芳，人是霸道嘴碎了点，但是心肠不差，路边来个卖唱，讨饭的，她都能丢个一两块进去。

儿子跟她一块上街就会拉着不给她扔钱，这乞讨的十有八九全是假，指不定下了班开奔驰呢。

李云芳就说：“万一是真的可不就太惨了嘛。”

李云芳的不少同事也过来参加她的葬礼，这命是不好说，李云芳是在路口出的车祸，这路口离家也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等人拉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救不过来了，失血太多，神仙也救不回来，在医院呆了一会功夫最后还是离开人世了。

“都怪我啊，我要是早点回来，你怎么会出事啊！”老许哭嚎着这段话来回重复。

“爸！这又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想的……”许文豪眼睛泛酸，强忍着情绪再次劝起老许。

老许望了儿子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手用力拍在大腿上，嚎啕的更加厉害。

他没法子开口说他都知道，他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这心里七上八下，都没真的把它当回事，结果晚上就接到电话，告诉他老婆出车祸死了。

这人走的太突然，让老许心都凉了半截，等他急匆匆地抵达医院，车碾的李云芳都没完形，人压根就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