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意像潮水似的反复冲打着玄无眠的意识,他却硬撑着坐在黑暗里,任凭海浪的轰鸣声漫过耳朵。这片刻的安宁太珍贵了 —— 过去几天的厮杀、逃亡、奔波,像碎掉的剪影在脑子里闪,可浓重的疲惫让他没力气细想,只能放任思绪飘着。
肚子里的暖意还没散,周围虽说藏着未知的危险,却已是近来难得的安稳时刻。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样就够了。身旁传来的呼吸渐渐变成长长的匀净声,玄无眠不用看也知道,婧圆睡熟了。
不远处的青玉还保持着守护的姿势,银发在微弱的夜光下泛着冷白,身姿挺得像尊雪花石膏雕像,那股疏离感像道无形的墙,把周围的暖意都挡在了外面。
玄无眠轻轻叹口气,犹豫了会儿,还是压低声音开口:“嘿,我能问你个问题不?”
青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肩膀极轻微地耸了下。没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当然。”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海风刮过礁石。玄无眠还有点迟疑:“我以为你们这些传承者,学法术的时候会继承好多记忆 —— 这本来该是你们最主要的优势,可为啥你们…… 就只有三样啊?”
青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其实我本来就两样,婧圆身上那根绳子,是她送给我的。”
玄无眠眉峰一下挑起来,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哦,我懂了。” 可这话压根没解答他最想问的,他能感觉到青玉没说实话。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犹豫,青玉顿了顿,终于补充道:“我爹走了之后,我们家族丢了大部分记忆。这些年为了过日子,剩下的也都一一卖掉了。现在手里的剑和铠甲,是我从第一个噩梦里拿到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玄无眠心里一沉,仙炎一族的败落,恐怕比他想的还要彻底。可转念又觉得不对:“凭着你们家族以前的名声和地位,就算没了记忆,也该有别的谋生法子吧?没必要卖记忆啊?”
青玉神色没一点波动,语气还是平平的:“还有别的原因。”
话音刚落,她居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玄无眠这边,“我能反问你个问题不?”
玄无眠莫名有点紧张:“嗯,你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传承者?” 青玉歪着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深。
“啊?就这啊?” 玄无眠愣了下,立马松了口气,“简单啊,我听婧圆说的。当时她正在说其他沉睡者,让他们尊重你这个传承者。”
青玉朝他微微点头,没再追问,转回去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玄无眠望着她的背影,完全猜不透那双平静的眼睛后面藏着啥心思。又过了好久,确定婧圆的呼吸越来越稳,他才又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我能再问个问题不?”
没被拒绝,就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解,“你为啥要带着婧圆啊?她这情况…… 只会给你添麻烦吧?”
“为啥?换作是你,你不会吗?” 青玉的声音没起伏,却像根细针,一下刺中了玄无眠的心事。
他牙关猛地咬紧,缺陷带来的本能让他没法说谎,只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会。” 说实话,他多希望自己能说 “是” 啊。
可经了那么多次噩梦的折腾,他早就没了自欺欺人的本事。他不是不同情婧圆,也不是不想帮她,只是太清楚自己的能耐 —— 连保住自己都费劲,更别说带着个走不动道的盲女闯满是危险的梦境了。
要是硬试,最后只会是俩人一起死。道理都懂,可玄无眠还是忍不住有点看不起自己,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可青玉没对他的回答做任何评价,好像只是听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又过了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因为我想。”
“因为…… 她想这么做?” 玄无眠彻底懵了。他本来以为,青玉要么会拿美德、同情心反驳他,要么会说婧圆的能力有啥不为人知的用处,压根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简单到近乎荒唐的答案。
一开始,他觉得这根本不算回答。可越琢磨,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 说不定,这才是最实在的答案。
玄无眠的人生,从来都是被 “需要” 推着走。小时候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学认毒草、躲野兽;进了学院后,为了在噩梦里活下来,拼了命学野外求生。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 “必须这样” 的沉重,从来没有过 “我想做” 的轻松。这是他早就习惯的生存法则,可青玉的存在,让他开始怀疑这法则是不是唯一的。
青玉虽说出身传承家族,却丢了大部分记忆,没财富撑着,也没厉害的圣物帮忙。可她的心态,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她好像真的有勇气,为了 “想做” 这种看着轻飘飘的理由,不管 “需要” 的约束,去做正常人绝不会做的事 —— 比如带着婧圆,就因为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