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安下定决定全职写作是四个月以后的事。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他先是尝试去做了两个月的临时代课老师，但不管他怎么努力说服自己，还是无法消除内心对应试教育的抗拒。

他每天上班毫无成就感，下班了，闭上眼，就是疲惫到双眼失神的学生们。

这让他感觉日复一日的窒息和麻木，他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看不到尽头。

而这同时，他的运气好像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点——刚完结的那部小说大热，在榜单上居高不下，热度还有愈演愈烈之势。也是巧，题材没有敏感点又撞上风口，各种商务邀约纷至沓来。

他不是有天赋的写手，也没有超高的技术，但写文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情，过去那些年的积累够他立足，而这次撞大运则为他选择全职重重加上砝码。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需要自由，需要能自由支配的时间。

黎泊电影的剪辑已经结束，目前进入宣传期，全国各地飞，而夏长安固定在一个地方朝九晚五地工作，两个人可以算得上聚少离多。

哪怕黎泊每次一结束都马不停蹄赶回家，夏长安仍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他总跟黎泊说赶来赶去太麻烦，休息好慢慢回就行，但也就是嘴上说说。哪天黎泊要是真有事耽搁了，他心里又堵得厉害。

夏长安曾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太过虚伪，他没办法否认，他喜欢黎泊着急回来见自己的样子。

他喜欢见到黎泊。

夏长安正式离职的那天连家都没回，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票前往杭州。

窗外的矮山与湖田飞驰而过，刚下过一场雨，云低低地压在山头。

乍然天黑——列车进了隧道。

夏长安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眼中的热切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黎泊在杭州，在湖滨附近参加电影的首场点映。夏长安听黎泊说成片效果不错。

他还没有在大屏幕上看到过黎泊的作品呢。

他还没看过黎泊工作的样子呢。

杭州东站到了，当夏长安结结实实踩到杭州的土地上，他才想起来，自己没票进不去。夏长安蹲在湖滨的那个商场楼道里时，万般懊恼自己的冲动。

要不要发个消息呢？

但现在黎泊是不是在忙？发了也看不到吧？

万一给他添麻烦怎么办？

昨天怎么没想到提前跟他说呢？

正纠结呢，听到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生路过，哼着小曲，手里提着咖啡，随着他的动作差点晃出来。那人看到夏长安后先是谨慎地停住，放慢了步伐，擦肩而过后也没马上收回目光。

夏长安知道自己这样很像蹲点的狗仔或爱而不得的私生。

太尴尬了，以前黎泊在孔院门口蹲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过他应该是不尴尬，每次都能找一个好的位置来凹姿势，看起来活像在拍海报。

想着，夏长安小碎步往角落里挪了挪。

话说回来，西湖的景是真美啊。夏长安这个角度，从栏杆的第三个空隙，可以看见一棵古树，枝干横生，呈伞状张扬地打开。错综复杂的树枝将天空与湖面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的景都不同，自高而低是由浅入深的橘红天色，再向下是油润润的湖面，波光闪闪。有一个小黑点从左至右缓缓漂过，夏长安用手机放大、拉近，是一对浮水的鸳鸯。

“连野鸭子都是成双成对的。”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人家叫鸳鸯。”

“真羡慕人家有对象陪着漫步日落，我对象人都跑到杭州了，只是为了看野鸭子。”

“啊那你还挺……”惨字还没说出口，夏长安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黎泊，他喉头一紧，“我看的是鸳鸯！”

*

黎泊的妆发搞定得很快，他心不在焉地又过了一次台本。

十五分钟后《错落》就要开始放映了，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评价。扪心自问，这部电影不是黎泊投入最多的作品，甚至一开始他只是迫于无奈接了这个工作，但是渐渐的，拍着拍着，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生活在这个故事里。

他原本只打算尽心尽责完成它，并没有其它的想法，但是随着剧情的推进，随着一整个剧组融入到重庆的冬天与春天，黎泊开始对它有了期待。

期间虽然发生了点演员的花边新闻，但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新人演员对角色都做到了百分百的投入，带着对这个行业初来乍到的热忱。而其他工作人员也尽职尽责，整个流程井然有序。

演员们的演技还带着稚气，黎泊一遍又一遍给他们导戏，一遍又一遍剖析这个故事。

演员们渐入佳境，而和演员一同入戏的，还有导演。

那段时间黎泊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来到重庆，伴随少年们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中穿行，另一个则留在里加，被爱情牵动喜怒哀乐。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作品，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获得世俗意义上的赞誉。

起码黎泊没到这个境界。

他预想着两个小时后观影人的评价，无论是好是坏都让他心神不定，最差的结果是什么呢？也许是反响平平？引起一片骂声也好过叶入腐土，悄无声息。

就像这段时间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