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善文怔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笑了一声,扭头看向丈夫,用手指点了点夏长安,从嗓子里挤出:“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夏长安感受到心里有一根弦,在面对母亲时逐渐绷紧,而此刻,已经绷到了极限,若是有谁去拨,怕是能在顷刻间割破手指。
“难道不是吗?从大二开始,我没再花过家里一分钱吧。这事您的同事、还有很多亲戚都可以替我作证,我记得您分享给他们的时候明明很高兴。”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哪里,余善文气得颤抖,她丈夫默默走到她身边,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夏长安。
他不说话,却感觉骂得比世界上所有脏话还难听。
“所以我们前十九年白养你了是吗?”
“当然不是,妈,我说这些只是想证明我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我在网上写写东西收入还可以,能支撑我慢慢去找一份让你们满意的工作。”
“网上写东西,呵,笑话。你自己看看拿不拿的上台面吧。”
“那什么才拿得上台面呢!”夏长安猛然站起,不得不说他的父母真的很会刺激人,哪痛就专往哪扎。
“你高中时候就在搞这些东西吧,我真后悔当时没给你撕了。我们好心帮你你不要,真是个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东西!”
“你们帮我什么了?你们帮我什么了?大二开始我所有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扛下来的,书也是我自己读的,研也是我自己保的。你们帮我什么了?你们除了出成绩出奖学金出名单的时候问一句,干过什么事吗?我大学急性气管炎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导员打电话给你们,你们说要出差来不了。我高中神经性头疼睡不了觉,你们嫌我娇气影响学习。天天说读博,除了催我你们还干什么了?哦对,唯一一次,刷到港校申请要关了就来催一催。天天说去大学当老师,你们帮我什么了?你们安排什么了?你们连现在这是个什么行情都懒得动动手指上网查一查。是,你们养了我十九年,我会对你们负责,我会给你们养老,我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还不行吗!”
夏长安说完,这套房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吼完这段话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畅快。他第一次在家里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第一次。
半晌,余善文笑了,她明明是坐着,夏长安却觉得她在睥睨自己。她说:“疯了,真是疯了。”
她说:“你给我滚出去。”
夏长安跌跌撞撞转身,绊倒了门口的垃圾袋。袋子散开滚出了一地的垃圾,他下意识蹲下身捡,在看到一个药瓶时,心瞬间提了起来。刚才那些强硬顿时烟消云散,他捏着叶酸的瓶子站起来,声音发抖:“妈?你最近身体不好吗?又贫血了吗?”
接下来,他听到了有生以来最荒唐的话。
“我会再生一个,就当没你这个丢脸的儿子。”
夏长安第一反应是:开玩笑的吧?气话对吧?这不可能吧?
“你这个年纪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吗?!”他咬了咬舌头来维持清醒,血腥味直冲鼻腔。
手里的空药品做不得假。他父亲依旧不说话,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堵在他面前。
耳朵里一阵巨响,尖锐的蜂鸣一拥而上。夹杂在其中的,是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弦裂声。
心里的某根弦终于断掉了。
夏长安觉得自己失控了,又觉得自己冷静了,他感到无比讽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然后他就那么做了。
缓缓地,他说:“这就丢人了?那还有更丢人的呢。”
他一字一顿吐出:“你们儿子还是个同性恋。”
在父母惊骇的眼神中,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明晃晃展示了他的戒指。
然后,推门拂袖而去。
他听见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那力气重到连地面都抖了抖。
夏长安蹲在电梯里,止不住颤抖。手环震动,他看到是黎泊在给他打电话。
不能接,他不想让黎泊担心,于是静默着等待电话自动挂断。这时他才发现,黎泊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只是他没感受到。
酸楚涌上心头,眼泪瞬间浸润眼眶,他胡乱抹了把脸。
叮——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而开,一双锃亮的皮鞋映入眼帘,上面沾了大片污水干涸后的灰泥。
他听到黎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夏长安,我终于找到你了。”
夏长安仰头看着头,忘记了抹泪,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电梯门又要关上,黎泊一把拦住,向夏长安伸出了手。
夏长安没有动。
“不想走出来的话我就抱你了。”
夏长安这才有了回应,牵住了那只手。黎泊的掌心有茧,摸着有点粗糙。他的手很有力,夏长安感觉自己被轻轻一托就托了起来。他感受到了黎泊的脉搏,一跳一跳随着皮肤传导到他的身体里,和自己的脉搏形成了共振。
“黎泊。”夏长安低低唤了一声,他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我想回家了。”
黎泊牵着夏长安走入了阳光下。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