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楼去喊老军医，负责的老军医很快进来。

沈青行配合检查，眼睛隔着医生和酸红着眼睛在一边静静等待的落云楼对视。

“醒来就基本没事了。”老军医检查完，抽了一管血离开。全程半句废话也没有，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落云楼坐下，沈青行立即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沈青行出事了，沈宅不可能去找落云楼回来，也不可能放出一点风声。落云楼不应该知道沈青行出事了，更不可能会到这里，瘦的一点肉也没有了。

落云楼压抑的眼泪涌出，但马上低头擦去自己的眼泪。一五一十把自己从一开始的怀疑和发信息不回的笃定，以及怎么甩开那些监视的人回到了燕城，联系化名张一凯的李绮经过说了。

期间少了一分运气，落云楼都回不来。落云楼说着压抑的情绪决堤，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没有这一路的幸运，我该怎么办？沈青行，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有那么好的家世，为什么要那么有钱。差点运气我都看不见你，连你死了都只能从商业版报上才能知道。”

沈青行心里也难过，子弹穿过的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落云楼怎么办？落云楼要是通过别人知道他死了，会疯掉的。

落云楼把压抑了长久的害怕和绝望哭出来，沈青行则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安慰他自己还活着。

“上天为什么要让我们差那么多，我够不着你。”落云楼撕心裂肺哭着。“我太天真了，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什么我都要，只要能让你活着，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落云楼在极致的绝望中学会了接受，争夺，痛苦地打破了一直以来的不能享他人之便的思维禁锢。

回想落云楼这短短的26年，老天爷就没给他几天好脸色。小时候因为危及生存的窘迫，他在小巷口的店里做过很多赚小零花的活，零食店老板的女儿是大学生毕业，过的体面有钱，自由自在，给落云楼种下了好好读书，走出家门追求自给自足的种子。

落云楼的愿望就是自己养活自己，有体面稳定的生活就可以。经历养父母为了那套房子给落云楼一分好夺千分利的洗脑教育，使他不贪，少接受他人恩惠，也不会多羡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明白有什么样的能力过什么样的生活。

普通人的生活他已经很满足了，凭借自己也过上了曾经想要的生活，安逸中养出了天真，即使遇见沈青行后也没有更改这一贯的思想。

但这半个月来的无能为力，没有选择，沈青行会死的绝望，使他催生出了更多欲望。他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要富可敌国的财富，把沈青行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如此不必担心自己人微言轻，求路无门。

然而，现实的残酷明明白白告诉落云楼，他纵然一辈子奋进，也达不到沈青行出生的高度。

沈青行家世太好了，好到他生出无端怨恨。他的爱人生来站的太高，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抓不住，留不下，深刻的绝望灭顶而来。

这般境地，他理解了沈青行三年前囚禁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他也患上了这样的心情。

所以，沈青行绝望跳江要留下全部财产给自己，是想着能填补他们之间从天到地的距离？但往上走难，往下给又何尝不是艰难。

沈青行这个疯子，他给的那一刻不可能不知道会给落云楼带来多大的麻烦和困扰，他还是做了。

沈青行在盛大的爱里穿梭着同等的恨，恨到死了也不肯放下落云楼。窒息到底，死都扯不开的情意。若是人能做鬼，沈青行会毫不犹豫成为纠缠落云楼身边的厉鬼。

落云楼于是问：“你要是死了，是不是也想过我下去陪你？”

沈青行絮絮安慰的话音哑住了，有没反应落云楼为什么会问这个。脑子思索着，联系他死后会发生什么，骤然间他想起了三年前发疯的时候立下的遗嘱。那份遗嘱立下后就没再想着更改，和好之后也没想起来，但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柯九程一定会拿出来。

那份爱恨交织的遗嘱，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生效了。

落云楼哭的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责怪，而是心疼。这样一份自私极端的遗嘱，为什么会招来落云楼的心疼？沈青行心口一烫，落云楼知道他因为落云楼离开曾经两次自杀的事了。咽了咽喉咙，问：“你知道了？”

落云楼鼻尖发酸，点了点头。却是道：“为了我离开去死，傻死了。”

落云楼没想过自己离开给沈青行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因为沈青行在他心中一直没有脆弱到要为一个人自杀的地步，哪怕这个人是落云楼。

意外的答案，沈青行眼框发热，脆弱不安问：“你不怕我吗？”

因为得不到，就想着拖下来一起毁灭，不顾及爱人生命丧心病狂的冷血怪物，

落云楼摇头，“我很高兴。”

“高兴？”沈青行愕然，露出呆样。

“对，就是高兴。”落云楼经过生死，他把对沈青行不算健康的感情诚实说出来。“你缠的越紧，我越喜欢，把我缠死了，也没关系。”

缠死了，也没关系。

这句话像是两根相互攀缠的藤，越紧越用力，酣畅淋漓地饥渴着对方。曾经害怕对方知道，现在却坦然相对。

沈青行心口塌了一个角，幽暗的感情爬到明面上。“我离不开你，那时候想着到了阴间会变成怨鬼不肯投胎的，所以要你来陪我。我投这家，你投隔壁那家，住边上的邻居不会有什么差距，这样我们就能顺顺利利的在一起了。”

“好，等我们这辈子完了，可以试试。”落云楼哽咽着笑。

沈青行却不行了，“那时候的想法是这样，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我希望你没有我，也能活的好好的，再找一个你喜欢的，像我一样爱你的。我会在下面嫉妒到面目狰狞，但只要他爱你一年，我都会保佑他能健健康康的。”

“你能忍受我喜欢别人？”落云楼被他的话弄的又想哭。

“不能，但我已经不在了，总要有一个人来让你忘记我。”爱人者则念其冷暖，比起落云楼一辈子为自己伤心欲绝，他更希望他能走出来有新的生活。

爱让人自私，也让人无私。

酸涩涌上来，落云楼噎着哭反驳。“我才不要忘记你，也不会喜欢上别人。我只要你的爱，别人的都不行。你不要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我受不了。”

“再说我咬你。”

沈青行当即不敢再说，拍着人后背安慰，一只手细细摩擦着落云楼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早就注意到了，等落云楼情绪好些了，装傻问落云楼这是什么。

落云楼结婚了，在他昏迷不醒的一个月。

和谁结婚看落云楼在这不难猜，但为什么沈宅会答应落云楼和他结婚。

除非……沈青行有了一个惊天的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三次，一次吃了药，后面两次都用了套，怎么可能会怀孕？可不是也说不通。

提到戒指，落云楼想到现在两个人结婚了，自己还怀孕了，无比紧密的关系和联系在两人之间都有了，一瞬间难受下去，踏实感上来了。迎着沈青行不可置信的紧张神情，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腹部。

沈青行感觉自己心跳停住了，他震惊地定格住自己的手，不敢有一丝乱动。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小心翼翼求证，生怕是自己疯了。“我要当父亲了？”

落云楼温柔露出笑意，应证沈青行的想法。“一个半月，不太看的出来。”

真的有了！！！他和落云楼有孩子了！！！陨石砸中地球，将沈青行砸得心全塌下去了。

那一刻，沈青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得亏门关了，隔音很好。但伤口结痂了，还是会疼的，哭着牵动伤口疼的龇牙咧嘴，糊一脸眼泪显得莫名的滑稽。

落云楼酸胀着心给他擦眼泪，把挂自己脖子上的戒指取下来，给沈青行珍重戴上。

这一下无异于加码了核弹，沈青行哭的更厉害了。

落云楼说他傻，落云楼才是那个大傻子。

他太了解沈宅会为这个没成型的孩子做什么措施，落云楼把自己最看重的自由和尊严赔进去也要和一个快死的爱人结婚，生下他们的孩子。落云楼真的做到了无论如何，都要和沈青行在一起，即使沈青行死了，也要以沈青行合法伴侣的身份在法律上长久在一起，不惜为了他们的孩子进入囚笼般的沈宅。

他一点也不高兴，难受的想死了。

但同时，落云楼义无反顾的爱，让长达八年的分离焦虑，因落云楼而生的不安绝望，在这一刻这一秒全部烟消云散，从未有过的安定踏实包裹着整颗心，整个人。

呜呜哭着，又稀罕的左看右看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哭累了，就小声抽噎，最后消停了就无比幸福的冒出傻笑。“你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了。”

落云楼也跟着傻笑点头。沈青行醒来，这互相哭诉了一遭，两人的心彻底泡的酸软，一时不说话彼此望着。

慢慢地沈青行忍不住抚上落云楼的脸，指尖滑过轮廓有了刀锋的触觉。落云楼脸色苍白憔悴，白肤色让眼窝下的青黑突出，一张清秀的脸旁突出骨势立体。落云楼和他在一起，提心吊胆总是捞不着好。

“你瘦了好多。”

落云楼宽和一笑，覆上手。“我最近胃口不错了，舅舅安排人给我做的孕餐很好吃，很快就能养回来的。”

舅舅，落云楼随他对沈奉一个称呼，这一点在知道自己结婚后让沈青行心口熨帖温热，瞬间有了小家的感觉了。说到沈奉，老军医高原边疆特有的肤色和军人利落干练的检查风格，不用问，沈青行心底已经知道沈奉为他回来了。

沈奉举家驻守边疆三十载，回燕城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因为举重若轻的国家大事。这次为了他，不惜专程回来。

沈宅都弄不到的特效药，说明刚开始根本没有什么特效药，极大的可能就是找到直捣了那个隐藏的恐怖组织，从里面拿出数据在半个月内速配出来的。

是和阎王爷干架抢人命。

只是因为故人之子，故人之恩，为了一个只见过一两面，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内心震憾。

而说曹操曹操到，沈奉接到沈青行醒过来的消息就赶过来，门只是关上，并没有锁。沈奉抬手敲响了门，给里面足够的反应时间，半分钟后才开了门。

两人哭肿了眼，落云楼擦眼泪让座出去给两人谈话空间。

沈奉坐在床边望着他一会儿，眼底染上涩红。“当年你母亲走我就没接到信，知道你中枪舅舅要被你吓没魂了。”

沈奉他们事后复盘这场军事刺杀，明白是沈青行瞬间反应先行遮挡。

枪声响起那一刻，沈青行刚好站沈过手前边，临危的瞬间反应下主动挡住了这一枪，在旁人看来是误挡了这一枪。

“沈过不止是沈家人，更是帝国的前行军司令。于国于家，我都不能让他死。”沈青行冷静道。

沈过从军多年舍身忘死，能力突出，是一个对帝国尽忠尽职的铁血军人，但私下为人过于刻薄寡恩。沈青行为救他陷入生命危险，他却违逆沈青行的意志，寡待落云楼。除了沈寒，沈奉为人的极高修养让他不会当沈青行的面去贬低沈宅的任何人。

“好小子，替你大伯挡枪，不孬。”对沈青行极高的思想觉悟表以赞同，但作为长辈，沈奉不免责几句。“枪子不长眼，以后不能这么莽撞了。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要时时为家庭负责。”

经历这一遭，沈青行日后比谁都惜命，连忙称是。

沈奉想到落云楼作为沈青行不离不弃的爱人，还怀着孕，沈宅却如此相对，实在让人愤怒。道：“你父亲一大家子的心全是冷的，你可不能让云楼步你母亲的后尘。林宅空出来多年，之前不敢回去，现在有了爱人孩子，底气也有了吧。传承不是一个姓氏，而是人本身。去墓园看看你妈妈，你外公外婆，就带人回去住，添添人气。一个人有家不回我不说你，但带着爱人孩子有家不回在外面住，舅舅可不饶你。”

即使没见几面，但沈青行是林素的孩子，凭林家和沈奉的感情，不管孩子姓什么，沈青行从出生就被沈奉视为亲人了。亲人之间即使不怎么见面，关心和支持从来不少，更不会生疏客套。所以沈奉不觉得以长辈身份的训话语气说话有什么不妥，沈青行也不认为不妥，虚心受教。

当日巫卿得知沈奉回来，沈青行有救了，立即把这份协议拿给他。那份丧尽天良的协议，沈宅完全不把怀着孕的落云楼当人。

“结婚了就稳重些，不是一个人了，凡事要先周全考虑自己的家庭和爱人。”沈奉低叹了一句，提醒他。“既然找了一个没有背景的爱人，就托举他和自己站在一个位置，不然再来一回，你要让云楼怎么办？这几天我也看出来云楼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为了能和你结婚，为了你们的孩子，他签下协议甘愿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