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青年拱手回答：“我的马车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坏了，走不动路，大人可否捎下官一程。

车里的人微微颔首，放下车帘，“让他进来吧！不过车内拥挤，不要嫌弃便好！”

“多谢大人！”

刚坐上马车，那人就吐槽了句“这也太小了吧！侍郎大人，没必要这么省吧！”

马车确实比寻常的要小，两个成年人坐在一起略显拥挤。

卢侍郎瞪了一眼，道：“嫌就自己走路。”

“唉！别！我坐。”青年夺过那位侍郎手里的奏章，问道：“这不是你写了很久的奏本吗？明明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奏？”

奏章上的文字没有狠厉的笔锋，是难见的圆润柔美，像小姑娘写的字，轻飘飘的。

卢侍郎神眼神一动，木木地垂下眼眸，回道：“我本欲奏，可是……那位首辅向我打了个眼色。”

从记忆里回想一阵，补道：“

那眼神像是恶鬼，像是对我的警告，威胁。”

“他似乎……知道我要奏的是什么事？又或者说，他有什么计划，不能让兵部参与。”

青年不屑道：“你说是那个首辅，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太监狼狈为奸，恐怕又是在密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卢侍郎夺回奏本，“乱世虚浮，世人有各自生存的手段。高堂混浊，朝臣们也有各自们的利民之举。”

“是是是，”青年连声附和，“在这乱世之中，也只有你有这份心态。”

卢侍郎没有回话，两人就这样一路保持沉默穿过喧哗的集市，青年刚下车，就闻车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叹息，“景德存，乱是否？”

***

一位头戴维帽，身材高挑的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扎着漂亮干净的双髻。

小女孩并不算黑，比寻常人家的小孩其实要白的多，但是与牵着自己人的手相比，却显得黝黑粗糙。

她不以为意，蹦蹦跳跳的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双髻上下颠簸，像极了兔子的耳朵。

跟在后面的女人道：“小璃别再跳了，你养父要赶不上你了，你就心疼心疼你家老人，慢些走吧！”

花苏妤今日精气神其实比昨日强了许多，眼里没了那层昏昏的雾，头也不重了，手脚也不发虚发冷。只是脊背后头总泛着酸，沉沉的，每迈一步都牵扯着那片酸劲儿，让他走不痛快。

这也是他活该——昨夜非要逞强饮了那杯酒。初时倒无事，入了夜却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呕出一滩黑血。内侍闻声进来，险些被榻边那摊血骇得魂飞魄散。

月光泠泠，正落在他脸上。玉似的颊失了血色，下颌还凝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惯常狭长幽深的眼，此刻也似染了层淡淡的血雾。他听见动静，抬眼瞥向来人，目光里带着警惕，像只重伤的兽，仍强撑着最后的气力，不肯在侵入者面前倒下。

幸好裴胥那晚醉在府中。主人随手扯了件披风便冲去找人，裴胥却烂醉如泥，任她如何推搡也只是昏睡。她急得几乎要动手将人拖起，幸而在最后一刻，他终于迷迷糊糊醒转。

二人一路疾行赶回。裴胥只搭了脉便沉了脸：“酒里掺了极寒雪莲。”他本就体虚阴寒，再被这等寒物一激，半条命已踏进了鬼门关。

裴胥到底是见惯风浪的，当即施针救治。银针密密麻麻扎了满背，连在一旁看着的寒玖雪都觉得脊背隐隐发麻。之后又灌下五剂猛药，逼出几口瘀血，才总算将人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

花苏妤道：“无妨，昨天没睡好，背有些酸痛罢了。”

寒玖雪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孩子不仅爱逞能，还嘴硬。

后面跟着的青年道：“根据密探的情报，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嗯。”

“这是他的画像。”青年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他。

花苏妤：“……”

寒玖雪从后面撇见，嘲讽道：“这画像本人来了都未必认识。”

张步四道：“我画的多形象生动，你看”指了指画上手脚比例不协调的人，“两只断手，多细节。”

他们走的这条巷子叫乞丐巷，这是宁都城百姓的叫法，没有登官牒。

一条巷子里每走两步就是一个乞丐，散发着恶臭，蚊蝇环绕。

他们忍着恶臭，在里面仔细寻找画像中的人。

乞丐们有些四肢不全，但就是没有断两只手的。

他们路过一个蓬头乞丐，花苏妤突然止步，多看了那乞丐两眼。

那乞丐神情呆滞，双手都缩在宽大而破烂的衣袖中。

张步四领意，直接上手扯过那乞丐的手腕。

那乞丐只少了两根手指，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巷子的另一头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他们放眼望去，是几个乞丐再踹打着地上一团黑色。

“臭疯子，看偷老子的东西。”一个乞丐向地上的黑碎了口唾沫，“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棍棒刚要落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小子，你是谁，这儿可没你的事。”

张步四没有理会那个乞丐，目光落在地上那人，向维帽之人高声呼喊，“找到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