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御史在百媚楼撞见乱党后以来,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来,先是百媚楼因乱党查封,宫中伺候皇帝的宦官竟是他人眼线,也被揪出。礼部侍郎的反常,还有招募令无端被都察院扣下。
这种种相结合就会发现他们其中的联系,似乎有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肆意搅动着池鱼。
然这事情却没有多少个人知道,就连那些混迹官场的老狐狸都不曾知道,只觉最近宁都不像往日般安宁,锦衣卫如同鬼魅遍布中城,出入城门的检查也比以往要更严苛,其中的原由却一概不知。
昨夜一事,甫出便如星火燎原,未及天明已传遍京中街巷。中城兵马司与都察院两方吏员,竟于御街之上拳脚相向,当众殴斗。一时砖石横飞,袍裂带断,引得百姓围聚窃议,道是官威扫地,体统尽失。直至锦衣卫缇骑驰至,方将一众满脸挂彩的官吏押下,径直送入镜罪寺中拘看候审。
此番闹剧虽未伤人命,却如一枚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之下,不知牵动着多少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次日晨,寅时末刻,宁都城的轮廓在靛青的天幕下逐渐苏醒。安庆门外,官轿如沉默的兽群蛰伏于暗影,下得车,多数官员恭候在紧闭的宫门外,春风夹杂着青草,泥土的湿润气息拂过面颊。却让他们不禁打了个哆嗦。
但此处却不冷清,大家低声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不显吵闹。讨论的大部分内容都不离都察院啊,中城兵马寺啊,竟还有几个不正经的官员凑到一起讨论百媚楼的粼泽是否如同传闻中的那样妙不可言。
“我在宁都这儿待了这么久,也未能有幸见过粼泽。”
“那你算是白活这么大了。”另一个官员压低声音回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现在就是不见粼泽,算白来!”
“你以为我不想见?”前者懊恼道:“这位美人哪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你得够格才行!”
“够格?”后者鄙夷一笑,“前阵子那楼不是被查封了吗?我就不信那儿的老鸨还分三六九等。”
“此言有理,百媚楼被查封是因为什么来着?”
后者还未来的及回答,静鞭声破空而来,即使聊的再兴奋的话题也都搁下,死寂一片,掖门无声地打开,文官,武官分成两队,分别从左右掖门进入皇宫,众人低着头,手持笏板。
中心主道有御林军伴随左右,兵器闪着寒光,让本就安静的环境,增添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走进贤承殿,鞋底踏过寒砖在空旷的大殿内留下阵阵回响,明明是金黄璀璨的宫殿,此刻却暗淡无光。即使这样也抵挡不住其奢靡的程度。雕梁画栋间龙首凤头朝天齐鸣,十四根金柱之上雕有盘旋的金龙。
金殿主座之上,天子尚未至,等了一刻钟,侧门走出位身穿黄袍,头戴珠帘帽的中年男子,身形虚浮,脸颊尖瘦,眼周都是细纹,眼下还有一抹青,休息的不好,帝王为花氏,虽色衰年老,但依旧可以从骨相看出年轻时的那份英气,柔美。
朝臣齐呼万岁,唱班歌,朝会开始,朝臣照往日顺序有事奏事,轮到一位身出绯红衣袍的官员奏事,手中的笏板才刚抬起,就被前面的一个比他大级的官打了个眼色,奏本沉甸甸的躺在广袖中,曾演戏多次只为今天,可那位打眼色的大官眼睛如同警钟,通告他的死亡。
经过短暂的心里搏斗,还是没将自己那份奏章公之于众,只得换作一声低沉的“臣无事禀奏。”
又过了顷刻,后方传来一声“臣有事要奏!”
太监将奏本承到玉台上,皇帝微微颔首,太监便尖着嗓子诵读:都察院左都御史臣路承谨奏,臣闻中城百媚楼见乱党,陛下欲除之,以安民乐事,幸中城兵马指挥林潇,但此人亵渎天宠,骄慢纵横,臣不敢行私,以周法行事,审招募,中城指挥目中无法,骄以陛下宠幸,于都察衙门敲锣吹丧,微臣遣人讨理,不想林潇等人胆大妄为,竟当街动武,现都拘于镜罪寺,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谨具奏闻。
正武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都察院左都御史臣路承谨奏。
一本喧完,下面的大臣都吵动起来,有人顺势煽风点火,有人却连有乱党之事都未曾听说,皇帝眉宇一皱,看向站在文臣队伍最前面的一位青年,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脸生得俊美,却并不白皙,一副书生模样——那是正武年间的大皇子,被封昌王。因为迟迟没有立储,大臣们便推王听政,美名其曰让皇子们多了解朝事,好为立储准备。
昌王与帝王对上视线,旋即垂下视线,一副恭敬模样。
帝王开口道:“昌王,可有此事?”
昨天下午闹的事,天色晚没有传入宫,入天子耳。
昌王撩袍一跪,回道:“儿臣不知,但昨晚听府里的提过俩嘴,是有此事。”
皇帝盯着昌王,冷面道:“你认为如何?”
“陛下要儿臣说,儿臣冒死进言,”昌王狠狠一磕头,“有此事不假,但只凭路大人的一面之词,恐难以服众,应调遣监察衙门调查清楚,再处理此事,体陛下之圣!”
后面一个官员举笏板,出列道:“这何必费衙门调查,中城兵马指挥一向如此,行事骄横,眼中毫无法政,在场的大臣们许多都受其焰,路大人依法审查招募一事,何错有?若之事还要一拖再拖,岂不是寒了朝臣们的心?”
帝王没有说话,朝臣们议论纷纷,身边的太监叫了一嗓子,才让这群恶兽停下自己的血盆大口。
大部分都选择落井下石,虽然没有仇,但少一个兵马指挥总是好的,少部分选择沉默,没有支持昌王这一说法的。
之前那个打眼色的官员站出来,支持昌王这一建议,“臣以为昌王所言有理,臣虽未与其人有过来往,但从中城的管治不难看出,此人的管治能力甚是不错,这样得民心的人若是无缘无故被陛下处以刑罚,唯恐民心动摇,请陛下三思!”
皇帝终于抬起浑浊眼眸看向那位大臣,眼底有欣赏,有恐惧,有猜忌,这位大臣戳中了帝王最担心的事。也是最在意的事。
民生,民心,他人的看法,政权的合理,宝座得取的合法,这都是他登基之后所在意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光鲜的外表下是已经腐烂的□□。
虽然说他已经很努力得在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圣贤,在民生这儿上心,却并不能知根治本,效果也不尽人意,只是在他的心里得到安慰罢了,
只要有战争在,北有大将军,南有德胜侯,西有西靖将军,东有东宁侯,有这俩将二侯在,他在民生所付出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即使表面工作做的再好,也都是虚浮。
皇帝开口道:“昌王和首辅,说的有理,朕以民生为大事,民心顺从是朕所求,民众所敬之人,有德无德都是大周的良才,若是随随便便用朕一道口谕,就可随意给人扣上虚有罪名,只怕天下不能信服,此事便叫于大理寺调查此事。查清再做处置。”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发话,下面的大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剩下朝臣所奏之事,不过是一些工作上的琐事。
唱班结束,身边的太监扯着嗓子喊“退朝——”。
群臣们齐退三步,转身踏出贤承殿,如潮水拍岸,一波又一波。
宫门外,前来接应的马车已等候多时,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马车,哪个是自己骑的马。
昌王和督察院的左都御史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什么都没说,两人就踏上马车各自回府。
之前那个正欲奏事的官员登上马车,疲惫地向后靠去,清楚得感觉到自己袖中那本奏章重量。
取出后,随意翻动了几页,默默叹息一声。
马车外,一位青年快走而来,挥手叫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赶忙改口道:“卢侍郎留步。”
车里面的人闻声,跳帘查看,眉头不可查觉一皱,问:“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