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说吗?想不起来?那就算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是欢乐的重逢,对吧?保护好这份喜悦吧,就像用弯起手掌护住蛋糕上的蜡烛,让它免于被杂乱的风吹灭一样。我有说过那个吗,好像还没有?那么——
欢迎回家,莉安。
欢迎回到幻影旅团。
像是囚犯终于得到了宣判一样,直到此刻,那些细细密密咬啮着心脏的东西,每次挥散又卷土重来的黑压压的蠓虫,终于像被开水浇下的雪层般迅捷地消散了。
我听见自己从脏腑的深处呻吟般吐出了一口无形的气,漫长而又沉重。库洛洛没有再追问什么,没有刨根究底,没有旁敲侧击,在这副几乎无穷无尽、似乎亘古不变的山林之中,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着,从接触的地方传来的温度、力道乃至气息,都如此熟悉,令人怀念。
神志突然恍惚了一瞬。
这幅场景、这幅场景……简直就像是——
终于挥刀斩断了过去,在漫长的奔波之后得偿所愿,第一次、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人。
说话时略带无奈的神态。掌心渗出的汗水的气息。在远处等待时看不清的模糊身影。凝视着我的时候,专注到几乎能使人溺毙的黑色眼睛。
头顶似乎传来了轰鸣的引擎声,飞机呼啸着起落时,甚至连航站楼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股源于巨大质量的震颤。千百吨的铁鸟出于我们的意志,在我们身侧飞翔……这么一想难道不是很令人惊奇吗?啊抱歉,初次见面,我说了奇怪的话……
没关系。
那个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像金鱼吐出无声的泡泡。
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是什么样子都可以。没有必要向我解释,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现实与幻影模糊的边界处,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
【……骗子。】
*
库洛洛停住了脚步。
女孩柔软的手掌变得干涩而僵硬,不再顺从他的力道一同前行。两个人的脚步声只剩下一个人,于是他也停下回望。
是改变主意想要倾诉了吗?还是想起什么又在置气?
那张熟悉的脸,数秒之前还是他记忆之中的神情,每一次怒瞪与皱眉都带着小女孩那种“快来哄我!”的负气意味,高昂着脑袋等待安抚。即便五官在数年间锋利不少,但在人群之中依旧能轻易认出,说到底,她根本就没有改变啊。
然而现在,对方凝望着这边的模样,却令这个结论飞快动摇了。
迷茫?怅惘?回望着深潭中的旧日倒影,涟漪散去之后一切都重归平静,连同所有的回忆、所有的触动都随之一并淡去。因为心知肚明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隔着一臂的距离,牵着手的两人凝视着彼此。
注视着这张面孔的时候,你又想起了谁呢?
“你——”
异口同声的呼声重叠了,库洛洛怔了一瞬,对方已经抿着唇轻缓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吧。”她说,“不必担心,我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呢?怀念吗,后悔吗?彻底否认自己的存在、将一切都甩脱给他人之后,难道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还幽微地渴盼着什么?
所以她最终也没有说完,只是感到疲倦一般,重新无言地闭上了眼睛。
*
恍惚的一瞬很快过去了。
眼前依旧是重叠的山林、挺拔林木中漏下的几束阳光,还有牵着手的库洛洛。
他停下脚步,回头欲言又止地注视着我,表情似乎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克制着打哈欠的冲动,小声催促他,“有点走神而已,快走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我莫名其妙地晃了晃他的手,似乎帮助他确认了什么。得到答案般的库洛洛继续往前走,但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脚步慢了不少。
太慢了,加上回到他身边后不由放松许多,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荒山野岭到底有什么啊,”我咕哝道,“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半晌之后,库洛洛相当模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在敷衍我。
他说:“也许,你听说过‘火红眼’吗?”